这日,王太医请脉后,脸上笑意更浓:“夫人脉象平稳有力,胎象已十分稳固。小主子康健得很,夫人大可安心了。”
乔缓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抚着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活动,心中充满了感恩与力量。
“云袖,”她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眼中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备笔墨。我要给将军写信。”
这一次,她提笔蘸墨,不再犹豫。信笺上,娟秀的字迹流淌着融融暖意:
“劭:
见字如晤。
北地春寒料峭,望君善加珍摄。府中诸事安好,腊梅已谢,然庭前海棠初绽,粉白烂漫,春意盎然。
近来身子渐好,饮食如常,勿须挂怀。唯夜来常思君,梦中多见边关风沙,醒来心绪难平。盼君早日扫清烽烟,凯旋归家。
家中一切,静待君归。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缓 字”
她依旧没有直接言明那个最大的秘密。但字里行间,“身子渐好”、“饮食如常”、“静待君归”... 这些平淡的话语下,是经历过初孕不适后真正的安稳,是胎象稳固后母亲内心的笃定,更是对他平安归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的期盼。她相信,当魏劭读到这封信时,或许能从这不同于以往的、带着融融暖意和安定气息的字句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讯息。
封好信笺,乔缓将它交给信使,目光追随着那快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仿佛也带走了她心中沉甸甸的思念与那个甜蜜的、即将揭晓的秘密。她的手,始终温柔地护在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上。
北风卷起信使的衣袍,马蹄声疾。他不知道,自己怀中的这封看似寻常的家书,正携带着一个足以融化边关冰雪的、关于生命与归期的重大消息,朝着战火纷飞的前线,飞驰而去。
边关的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刮在脸上像刀子。魏劭站在营帐外,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凝望着灰蒙蒙的南方天际,那里是家的方向。手中紧攥着的,是今晨刚送抵的家书——乔缓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秀温婉。
然而,魏劭的眉头却紧锁着,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浓重的不安与疑虑。这封信...不对劲。
信纸的右下角,沾染着几滴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刺目的血迹!信使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冻土,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将军恕罪!属下在鹰嘴涧遭遇小股流寇伏击,拼死突围...信...信染污了,属下万死!”
血迹...魏劭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透不过气。他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暴戾杀意,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夫人...府中可有异动?夫人安否?”
“属下出发前,夫人一切安好!府中平静!”信使急忙叩首,“这血...是贼寇的!属下护住了信!”
魏劭的目光再次落回信纸上。乔缓的字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融融的暖意?他逐字逐句地读着:
“...近来身子渐好,饮食如常,勿须挂怀。唯夜来常思君,梦中多见边关风沙,醒来心绪难平...家中一切,静待君归。”
“身子渐好”...“饮食如常”...“静待君归”...
魏劭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静待君归”四个字,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戳破。这看似平常的报平安,这突如其来的、笃定的“渐好”与“如常”,这比以往任何一封家书都更显安稳、甚至带着一种隐秘期盼的语气...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敏锐的神经。
他太了解乔缓了。她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她若真“身子渐好”,只会轻描淡写带过,绝不会特意强调“勿须挂怀”。她越是平静地强调“安好”,背后往往越有隐情。更何况,这血迹...即使信使赌咒发誓是贼寇的,也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
“徐敬!”魏劭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
老军师应声从旁边的营帐出来,看到魏劭手中的信和那几点血迹,白眉也立刻蹙了起来。
“你看看。”魏劭将信递过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夫人这信...还有这血...我总觉得不安。”
徐敬仔细看了一遍信,又看了看血迹的位置,沉吟片刻:“将军所虑不无道理。夫人向来坚韧,寻常小恙不会如此特意提及‘渐好’与‘勿念’。这语气...倒像是安抚。”他顿了顿,低声道,“将军可还记得,出征前,夫人曾因忧心过度,饮食不佳?”
魏劭心头一跳。他当然记得!那些时日乔缓的憔悴,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因军务缠身无法陪伴,只能命人精心照料。如今信中突然说“渐好”、“如常”...结合这血迹...莫非是她之前病势加重,瞒着自己?而这血...会不会是...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立刻派人!”魏劭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挑选最精干的亲卫,一人三马,昼夜兼程赶回府城!给我查清楚!夫人到底怎么了!若有半点闪失...”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森冷的眼神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将军息怒!”徐敬连忙拱手,“老朽以为,夫人信中语气虽有安抚之意,但字里行间并无哀戚恐慌,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期盼。‘静待君归’,此四字分量极重。若真有大事,以夫人心性,未必会如此落笔。这血迹,老朽更倾向信使之言。当务之急,是派可靠之人回府探明实情,将军切不可自乱阵脚,影响大局!”
魏劭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徐敬的话有理。乔缓不是寻常女子,她若真遇险境,或许反而会用更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这“静待君归”...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底那点隐秘的猜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