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药煎好了。”丫鬟云袖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您这几日胃口越发差了,这安神开胃的药,好歹用些吧。”
乔缓的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深褐色的药汁上。药味苦涩,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下不适,接过药碗:“放着吧,凉一凉再用。”
云袖却没有退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夫人...您这个月的月信,似乎...迟了快半月了?”
乔缓执碗的手微微一滞。经云袖这么一提,她才猛然惊觉。连日来为魏劭悬心,为边境战事忧思,加上入冬后身子总有些懒怠,竟将这最要紧的事忘在了脑后。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去请王太医。”乔缓放下药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王太医来得很快。隔着丝帕,那苍老而沉稳的手指搭在乔缓的腕上。帐幔低垂,室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乔缓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许久,王太医收回手,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慈和而笃定的笑容,起身恭敬一揖:“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此乃滑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无疑!夫人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当真?!”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乔缓猛地站起身,眼前竟有些发晕,幸而被云袖及时扶住。
“千真万确!”王太医含笑点头,“只是夫人近来忧思过甚,又兼天寒,胎象略有些不稳,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劳神忧心。”
“我...我有孩子了?”乔缓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奇异的生命力在悄然萌动。这是她和魏劭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的延续,是乱世烽火中悄然降临的希望!
狂喜过后,一个现实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魏劭还不知道。
“此事...暂勿声张。”乔缓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王太医和云袖郑重嘱咐,“将军远在边关,战事胶着,万不可因此事分了他的心神。”
“夫人放心,老朽明白。”王太医心领神会,开了安胎的方子,又细细叮嘱了诸多注意事项,方才告退。
云袖送走太医,回来时眼眶微红,既为夫人高兴,又心疼她的隐忍:“夫人,这么大的喜事,真的不告诉将军吗?将军若知道,定会欢喜得...”
“正因他定会欢喜,”乔缓打断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温柔而坚定,“才更不能说。他此刻肩上担着数万将士的性命,担着一方百姓的安危。若知我有孕,他必会分心牵挂,甚至...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丝一毫的疏漏都可能致命。”她抚着小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能让他冒这个险。这孩子来得不易,我要他父亲平平安安地回来,亲眼看着他(她)降生。”
从那天起,乔缓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个隐秘而温暖的轴心。她依旧每日处理府中事务,安排送往边境的粮草、药材,甚至比以前更加忙碌,仿佛要用这种忙碌来冲淡对远方的思念。只是,她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柔,饮食也格外精心,避开了所有王太医叮嘱的禁忌。
她依旧每日给魏劭写信。信纸铺开,墨香氤氲,笔尖却悬停良久。多少次,那巨大的、甜蜜的秘密几乎要冲破喉头,流淌在字里行间——“劭,我们有孩子了。” 这短短的七个字,在她心头翻滚了千百遍,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期盼。
然而,最终落在信笺上的,依旧是那些琐碎的日常:
“...府中腊梅开了几枝,幽香沁人,等你回来一同赏玩。”
“...徐军师派人送来一批上好的皮子,我已命人给你做了件大氅,随粮草送去,边关苦寒,万望珍重。”
“...阿姐的孩子已会笑了,甚是可爱。你见了定也喜欢。”
“...今日胃口好了些,用了小半碗燕窝粥,勿念。”
只字不提身体的异样,不提那日益明显的晨起不适,不提王太医隔几日便来请脉的紧张。她将所有的担忧、欣喜与期待,都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藏在最寻常的字句之下,化作一句句“勿念”。
只是,夜深人静,当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感受着腹中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悸动时,那份强烈的思念与分享的渴望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会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对着寂静的黑暗,低声呢喃,仿佛魏劭就在身边:
“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在很远的地方保护着很多人...”
“他很高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虽然他不常笑...”
“他见到你,一定会很欢喜,很欢喜...比打了胜仗还要欢喜...”
腹中的孩子仿佛听懂了一般,有时会轻轻动一下,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这无声的回应,成了乔缓漫长等待中最珍贵的慰藉。
边关的战报时好时坏。有捷报传来时,乔缓会对着北方露出舒心的笑容,仿佛那胜利的荣光也照耀在她和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当听到魏劭又亲临险境,或是旧伤复发的消息时,她的心便猛地揪紧,手心冰凉,唯有腹中的胎动提醒她要坚强,为了孩子,也为了他。
她开始亲手缝制小衣服。柔软的棉布,细细的针脚,绣上寓意平安的祥云或小小的蟠螭纹。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她满腔的爱意与祈盼。云袖看着,忍不住道:“夫人,您的手真巧。小主子穿上一定好看。”
乔缓抚摸着手中小小的虎头帽,笑容温柔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只盼他(她)爹爹能赶得上,亲手抱一抱这初生的孩儿。”
日子在担忧、期盼与隐秘的喜悦中缓缓流淌。冬去春来,府中的柳树抽出了嫩芽。乔缓的腰身已有了明显的变化,宽大的衣衫也难掩孕态。好在府中上下得了严令,守口如瓶,这喜讯竟真的被牢牢瞒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