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晨光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斜斜地照在魏劭沉睡的脸上。他眉宇间的戾气被疲惫软化,紧抿的唇线也放松下来,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乔缓靠在山壁旁,静静地看着他。四天三夜的生死相搏,此刻竟有种不真实的宁静。
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交错纵横,最新的一道箭伤被她的草药敷得严严实实,周围泛着健康的粉红色。毒已解,命已保,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还需要时间恢复。乔缓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脉搏,沉稳有力,她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困倦如潮水般涌来,她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即将坠入梦乡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乔缓猛地睁开眼,对上魏劭深邃的眼眸。他醒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你守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粗粝的砂纸。
“没多久。”乔缓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带着伤后初愈的温热,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撒谎。”魏劭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掠过她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辛苦你了,乔缓。”
不是“乔家女”,不是“仇人之女”,而是“乔缓”。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分量。乔缓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微发烫。
“分内之事。”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军感觉如何?”
“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尝试坐起身。乔缓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背,递上水囊。魏劭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清水,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那些证据...”他问。
“都在。”乔缓拍了拍怀中,“贴身藏着,万无一失。”
魏劭点点头,眼神复杂:“没有你,我拿不到这些,也...活不下来。”
山洞里一时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张力。魏劭的目光描摹着她沾着灰尘的侧脸,从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她纤细却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上——那是连日采药、施针留下的印记。
“为什么?”他突然问,“为什么拼死救我?因为愧疚?还是...”
乔缓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为什么?为了真相?为了姐姐?还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些交织的情绪如同乱麻,堵在胸口。
“因为...”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将军说过,想结束这乱世。而结束乱世,需要活着的人去做。”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将军若死了,谁去揭穿公孙赞的真面目?谁去...救我姐姐?”
这个回答既非全然的公义,也非纯粹的情愫,却显得格外真实。魏劭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理解。他松开了她的手,却又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痕。
“我们会救出你姐姐。”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也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乔缓的身体僵住了。他指尖的温度像火星,在她皮肤上烙下微妙的印记。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动弹不得。魏劭收回手,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此地不宜久留。”他撑着石壁,尝试站起来。乔缓连忙搀扶。他的身体依然沉重,大半力量倚靠在她肩上,两人靠得极近,乔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草药和血腥的气息,以及一种属于他本身的、干燥而沉稳的味道。
“能行吗?”她担忧地问。
“无妨。”魏劭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走吧,去找徐敬汇合。”
离开山洞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魏劭的体力远未恢复,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乔缓几乎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小心地避开崎岖的地面和低垂的枝桠。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敌意和猜忌。这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带着疲惫和默契的沉默。偶尔,乔缓会低声提醒他注意脚下,魏劭则会用眼神示意她前方的障碍。无需多言,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传递信息。
午后,他们终于走出了密林,来到一条相对开阔的山道上。远远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雷炎!
“将军!乔姑娘!”雷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可算找到你们了!军师都快急疯了!”他目光扫过魏劭苍白的脸和身上的伤,又看向同样狼狈的乔缓,眼神复杂,但敌意明显消退了许多。
“军师何在?”魏劭的声音沉稳,仿佛从未经历生死。
“就在五里外的临时营地!我们收到青龙寺方向有异动的消息,军师立刻派我们分头搜寻!”雷炎一边回答,一边指挥士兵牵来两匹马,“将军,您的伤...”
“无碍。”魏劭摆摆手,在士兵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动作间牵扯到伤口,他眉头微蹙,却未发一声。他看向乔缓,伸出手:“上来。”
乔缓一愣。共乘一骑?这...
“乔姑娘体力消耗太大,单独骑马恐不安全。”魏劭的声音不容置疑。雷炎和其他士兵都低下了头,装作没看见。
乔缓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递给了他。魏劭稍一用力,她便轻盈地落在他身前。马鞍狭窄,她的后背几乎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沉稳的心跳。这亲密的距离让她浑身不自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魏劭的手臂绕过她的腰侧,握紧缰绳,将她稳稳地圈在怀里。“坐稳。”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马蹄声在山道上响起。乔缓起初紧绷着身体,但随着马匹平稳的奔跑,身后坚实的依靠和环绕的手臂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头不自觉地微微后仰,靠在了魏劭的肩窝处。
魏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沾着灰尘的脸颊透出脆弱的苍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然浸润了他冷硬的心田。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山风。
临时营地设在一条小溪旁。当魏劭抱着熟睡的乔缓下马时,整个营地都安静了。士兵们看着他们敬畏的将军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曾被他们视为仇敌的女子,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