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缓摇头。
"兖州来的密报。"魏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证实了你的身份。乔平次女,乔缓,年十七,通诗书,擅针术,城破当日失踪。"他放下文书,眼神冰冷,"你骗了我很久。"
乔缓的喉咙发紧。她该说什么?辩解?求饶?还是...
"为什么不杀我?"她听见自己问,"在青龙寺,你明明可以..."
"因为你有用。"魏劭打断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对黑热症了解多少?"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乔缓一怔:"略知一二。家父...家父曾研究过这种疫病。"
"很好。"魏劭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今早病死的屠户身上发现了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枯的黑色菌类,散发着淡淡的腥臭。乔缓凑近观察,突然脸色大变:"这是'鬼哭蕈'!生长在极阴之地,有剧毒!少量就能致人高热昏迷,皮肤发黑..."
"像不像黑热症的症状?"魏劭冷笑。
乔缓猛地抬头:"将军是说...当年的瘟疫..."
"很可能是人为投毒。"魏劭的声音低沉,"就像现在这场一样。"
乔缓的心跳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魏崇和无数百姓的死,远比谋杀更加恶劣...而幕后黑手,很可能是公孙赞!
"我需要你协助控制疫情。"魏劭直视她的眼睛,"作为交换,我会保证你和赵三的安全。"
乔缓没想到他会提出交易。她本该毫不犹豫地答应,但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姐姐还在兖州,在公孙赞手里!
"我...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她鼓起勇气,"我姐姐乔娥,她..."
"公孙夫人?"魏劭挑眉,"你很关心她?"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乔缓声音微颤,"如果公孙赞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那么姐姐她..."
魏劭沉默片刻,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今早收到的。给你的。"
乔缓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火漆上的印记她再熟悉不过——是姐姐的私印!她急切地拆开,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缓妹:
见字如晤。赞近日行迹诡秘,妾偶然见其与南越使者密会,言及'旧计重施'。妾疑其欲再行投毒之事,恐对魏将军不利。妾身陷囹圄,孕中多艰,唯恐不测。若妹得脱,万勿来兖,速寻安全处所..."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写信人落下的泪。乔缓的视线模糊了,姐姐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句几乎难以辨认:
"...青龙寺地宫另有密室,入口在佛像后,内有赞与南越往来铁证。父冤可雪,妾死无憾。唯愿吾妹平安。娥绝笔。"
"姐姐..."乔缓哽咽着攥紧信纸。姐姐处境如此危险,却还想着为她传递消息!
魏劭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递过一方素帕:"你姐姐...有孕在身?"
乔缓点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七个月了。"她突然抬头,"将军,我必须去救她!公孙赞若是发现她送信..."
"冷静。"魏劭按住她的肩膀,"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沉思片刻,"先解决眼前的瘟疫。你姐姐那边,我会派人去查探。"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粗布衣裳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乔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将军为何...帮我?"
魏劭收回手,转身走向窗前:"我不是在帮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公孙赞是我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仅此而已。"
但乔缓分明看见,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蟠螭玉佩——与她怀中残玉成对的那一块。
夜幕降临,泗水关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往日热闹的夜市不见了,街道上只有巡逻的士兵和匆匆回家的行人。城西已经设立了隔离区,所有病患都被集中在那里。
乔缓跟着魏劭来到临时搭建的医棚。空气中弥漫着醋和草药的混合气味,呻吟声此起彼伏。病患大多是贫民区的居民,症状轻重不一,但都有高热和皮肤发黑的迹象。
"最严重的十几个已经死了。"随军医官低声汇报,"现在又有三十多人发病。我们按将军吩咐,把井水都换了,病家也洒了石灰..."
乔缓戴上魏劭给的布巾掩住口鼻,开始检查病患。她发现发病最急的都是壮年男子,症状与信中所说的"黑热症"极其相似,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是瘟疫。"她检查完最后一个病患,回到魏劭身边低声道,"是中毒。鬼哭蕈混在井水里,毒性发作慢,但会累积。那些死者一定是饮用了大量毒水。"
魏劭眼中寒光一闪:"能治吗?"
"可以一试。"乔缓思索道,"需要绿豆、甘草、金银花...还有一味关键的'雪见草',生长在高山阴湿处,这个季节应该..."
"我知道哪里有。"魏劭打断她,"芒砀山北麓有个山谷,终年积雪不化,那里有雪见草。"
乔缓惊讶地看着他:"将军对草药也如此了解?"
魏劭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对雷炎吩咐:"准备马匹,我亲自去采。"
"不行!"乔缓和雷炎异口同声。
魏劭挑眉。乔缓急忙解释:"将军身系全军,不能冒险。我去吧,我认得雪见草的样子。"
"我也去。"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徐敬不知何时站在了医棚门口,白须在夜风中飘动,"老朽年轻时采过药,认得路。"
魏劭沉吟片刻,点头同意:"雷炎带一队人护送。明日寅时出发,务必在天黑前赶回。"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乔缓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望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思绪万千。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身份暴露、姐姐的密信、突如其来的瘟疫...还有魏劭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
他明明知道她是乔家女,却没有立刻处死她;他本可以趁乱离开疫区,却选择留下救灾;他看起来冷酷无情,却记得深山中的一株草药...
这个复杂的男人,究竟有多少面是她还没看到的?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乔缓警觉地转身,看见一张纸条从门缝塞进来。她拾起纸条,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明日小心,有人不想你回来。"
字迹陌生,但墨香中混着一丝熟悉的药草味——是徐敬!乔缓心头一凛。军师为何要警告她?"有人"指的是谁?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明日之行,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