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青龙寺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片滑落的声音。乔缓跟在魏劭身后,踏着沾满晨露的野草返回拴马处。两人的衣摆都被露水浸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自地宫出来后,魏劭便再没说过一个字,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将军..."乔缓犹豫着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魏劭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乔缓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险些跌倒。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稳住了她的身形。那只手力道很大,指腹的茧子磨得她皮肤生疼。
"小心。"魏劭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上,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立刻松开了她。
晨光微熹中,乔缓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魏劭转身解开马缰,动作比平日粗暴了几分:"回城。"
两匹马一前一后奔驰在官道上。乔缓努力跟上魏劭的速度,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魏劭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泗水关的城门刚刚开启,守城士兵看见魏劭,慌忙行礼。魏劭视若无睹,径直策马入城。乔缓紧随其后,注意到街道两侧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看见他们,惊恐地退到墙根,仿佛害怕被马蹄溅起的尘土玷污。
悦来客栈前,雷炎正焦急地踱步。看见魏劭,他如释重负地迎上来:"将军!您终于回来了!公孙家又派了信使,说有要事..."
魏劭抬手打断他,翻身下马:"赵三呢?"
"按您的吩咐关在地窖里,有人轮流看守。"雷炎瞥了眼乔缓,眼中满是敌意,"这丫头怎么处置?"
乔缓的心猛地揪紧。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暴露,魏劭会如何处置一个仇人之女?
魏劭沉默片刻,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先关在我隔壁房间,派两个可靠的人守着。"他顿了顿,"别让徐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雷炎瞪大眼睛:"将军!她可是乔..."
"执行命令。"魏劭冷冷道,头也不回地走进客栈。
乔缓被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小房间。说是关押,但这房间比之前的下人房干净舒适得多,甚至还有一扇能看到街景的小窗。两个面无表情的亲卫守在门外,腰间佩刀泛着冷光。
房门关上后,乔缓终于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坐在床沿。她摸了摸怀中——父亲的遗信和那半块玉佩还在,但魏劭拿走了地宫中找到的盟书和信件。接下来会怎样?魏劭会相信那些证据吗?他会如何处置她和赵叔?
窗外,泗水关渐渐苏醒。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乔缓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就在几天前,她还只是个为家族复仇而活的乔家女,现在却成了知晓惊天秘密的囚徒。更讽刺的是,她发现自己竟不那么恨魏劭了——那个毁了她家园的仇人。
日上三竿时,房门被推开,一个侍女端着食盘进来。"将军吩咐给姑娘送饭。"她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食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腌菜和两个热腾腾的馒头,简单却干净。乔缓道了谢,侍女却匆匆退下,仿佛她是洪水猛兽。
粥还温热,带着米香。乔缓小口啜饮,思绪却飘回昨夜魏劭说的那句话——"我想结束这乱世"。那样的话语从一个以铁血手段闻名的将军口中说出,竟显得格外震撼。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里那幅"四海升平"的字画,当时不解其意,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每个乱世中人最深的渴望。
午后,窗外突然传来嘈杂声。乔缓透过窗缝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街上张贴告示,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
"怎么回事?"她问门口的守卫。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疫病。城西已经死了十几个人,症状像是当年的'黑热症'。"
黑热症!乔缓心头一震。那是十年前席卷北方的瘟疫,死者浑身发黑,高烧不退,三日必亡。据说魏劭的父亲魏崇就是死于这种怪病...等等,如果魏崇真是被公孙赞设计害死,那么所谓的"黑热症"会不会是...
她正思索间,楼下传来激烈的争论声。乔缓将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徐敬苍老的声音:"...必须立刻启程!疫病非同小可,将军万金之躯..."
"正因是疫病,更不能走。"魏劭的声音冷静而坚决,"传令全军戒备,调拨军中药材。再派人去查清楚,最先发病的是哪些人,去过什么地方。"
"将军!这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脚步声渐渐远去。乔缓退回窗边,心潮起伏。魏劭竟然选择留在疫区?这完全不符合他"修罗将军"的冷酷形象。除非...除非他怀疑这场瘟疫与父亲的死有关。
傍晚时分,房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侍女,而是雷炎。他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套粗布衣裳:"换上。将军要见你。"
衣裳是男装,质地普通但干净。乔缓迅速换好,跟着雷炎穿过走廊。客栈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个士兵正在往门窗上喷洒醋水消毒。
魏劭的房间比她的宽敞许多,但陈设同样简单。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桌上摊开着地图和几份文书,还有那个从地宫带出来的铁匣。
"将军,人带到了。"雷炎不情不愿地通报。
魏劭转身,目光落在乔缓身上。他看起来比早上疲惫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下去吧。"他对雷炎说。
雷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关门时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乔缓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魏劭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书:"知道这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