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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大人深感忧虑，徐州余孽恐有漏网之鱼潜逃在外，此女名为乔缓，年方十七，通晓诗书，略懂歧黄，尤其擅长针术……”信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乔缓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他递上一个卷轴，“此乃画像，请将军过目，若发现可疑女子，务必严加盘查，格杀勿论！”

魏劭面无表情地接过卷轴，并未立刻打开。徐敬捻着胡须：“公孙大人有心了。只是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弱女子，怕是早已……”

“军师有所不知，”信使语气急促，“据可靠消息，此女很可能已混入流民，甚至……可能女扮男装，试图接近某些势力！我家主公担心她对将军不利，毕竟乔家与将军有血海深仇！”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院中忙碌的几个小厮，包括乔缓！

乔缓的呼吸几乎停滞。她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动作——把刚买的艾绒一点点拆开，抖掉碎屑。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是致命的。

魏劭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卷轴，目光深沉地掠过院中众人，最终落在乔缓身上。乔缓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几乎要将她刺穿。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茫然和紧张的表情，看着魏劭，似乎在等待吩咐。

“格杀勿论？”魏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公孙大人倒是替我魏劭做了主。”他随手将卷轴扔给旁边的雷炎，“收着。传令下去，让各营留意便是。一个小小女子，翻不起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信使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魏劭已转身朝楼上走去：“雷炎，安排信使休息。徐先生，随我来。”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乔缓的心并未放下。魏劭最后那句话，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一种试探？

夜幕降临。后院临时搭起的小药炉上，为魏劭煎的药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乔缓守着炉火，心思却如乱麻。公孙赞的追杀令、魏劭莫测的态度，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脚步声传来。乔缓抬头，是魏劭。他已换下铠甲，只着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也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

“药好了？”他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是，将军。刚煎好头道，需趁热服用。”乔缓恭敬地回答，用布垫着手，小心地将滚烫的药汁倒入碗中。浓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魏劭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目光落在乔缓正在处理的药材上——正是下午买的艾绒。他拿起一小撮，在指尖捻了捻：“艾绒？做什么用？”

“回将军，”乔缓心跳加速，但语气平稳，“将军体内寒湿淤积，光靠汤药效力稍缓。艾灸温经通络，效果更佳。小的打算睡前为将军灸一下足三里和关元穴，助药力行开，也能缓解旧伤疼痛。”

这是实话，也是她下午采购艾绒的真正目的之一。但此刻说出来，更像是在为自己拥有艾绒找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理由。

魏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精心伪装的表象。他没有对艾灸发表意见，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下午在集市，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

来了！乔缓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注意到了什么？还是那个信使说了什么？

她努力保持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小人物”的邀功和抱怨：“托将军的福，药材都买齐了。就是……就是买艾绒时，旁边有个卖山货的，非拉着小的要谈什么长期买卖，说他有上好的榛蘑。小的急着回来，费了好些口舌才脱身。这些边境商贩，为了揽客真是……”她摇摇头，一副不胜其烦又有点小得意的模样，把一个被“大生意”纠缠又惦记着正事的“小随从”演得惟妙惟肖。

魏劭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在乔缓以为蒙混过关时，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出手！

快如闪电！他猛地抓向乔缓的左肩！这一下若是抓实，足以卸掉她的胳膊！

乔缓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和多年习武的底子发挥了作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一个极其别扭却极其有效的姿势——身体猛地向右后侧拧转，左肩下沉，右臂顺势抬起，做出一个像是被惊吓后要护住头脸的动作，同时脚下“踉跄”着向旁边药炉的方向“跌”去！

“小心！”魏劭低喝一声，原本抓向她肩膀的手中途变向，一把捞住了她“不稳”的身体，避免了她撞上滚烫的药炉！

“将、将军恕罪！”乔缓“惊魂未定”，脸色煞白（这次是真的吓白了），气息急促，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也是真的后怕），她站稳后慌忙后退一步，深深鞠躬，“小的笨手笨脚，差点打翻了将军的药……”

魏劭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他盯着自己刚才差点抓住乔缓肩膀的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吓得发抖”的小厮，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审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是巧合？还是……

“无妨。”魏劭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药炉烫，小心些。艾灸……晚些再说。”他转身，大步走上楼梯，玄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乔缓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确认他走远，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晚风一吹，冰冷刺骨。刚才那一抓，是试探！绝对是试探！魏劭在怀疑她！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如果不是那“恰到好处”的踉跄和药炉的掩护……

她看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心有余悸。身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魏劭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无懈可击。

夜深了。乔缓躺在客栈下人房冰冷的大通铺上，毫无睡意。隔壁鼾声如雷，她的思绪却异常清醒。魏劭的试探、公孙赞的追杀令、怀中断裂的蟠螭玉佩……还有魏劭喝药时微蹙的眉头，月光下他略显孤寂的背影……

复仇的火焰依旧在心底燃烧，但在这火焰旁边，似乎悄然滋生了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复杂难辨的东西。她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只记住火光冲天的徐州城，只记住父亲自尽前绝望的眼神。

身份不能暴露，仇恨……也不能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