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虎口茧是握刀所致，指腹茧是翻书所留。"他拇指摩挲过她掌心，"一个商贾远亲，既习武又读书？"

乔缓背后渗出冷汗。正欲辩解，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魏劭瞬间放开她，厉声道："敌袭！所有人戒备！"

混乱中，乔缓被推入辎重车后躲避。箭矢破空声、喊杀声、马匹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她透过车辕缝隙看到魏劭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长枪如龙，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袭击很快被击退。清理战场时，雷炎拎来个奄奄一息的俘虏："是黑风寨余孽，说有人出钱买'盐商'的人头。"

魏劭冷笑："公孙赞动作倒快。"他转向乔缓，眼神锐利如刀，"苏公子，看来你我同病相怜。"

乔缓勉强一笑，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公孙赞是姐姐的夫君，为何要杀魏劭？徐州陷落前，父亲确实频繁接待过兖州使者...

夜深人静时，乔缓摸出贴身收藏的半块玉佩。月光下，残缺的蟠螭纹路泛着幽光。她忽然想起魏劭腰间那块形制相似的玉佩，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如果这两块玉本是一对...

连日的暴雨将官道冲刷得泥泞不堪。乔缓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末尾。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成水帘，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潮湿的阴冷中。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黑水驿了！"前方的传令兵在雨中高喊。

乔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队伍前方那个始终挺直的背影。自从三天前那场遭遇战后，魏劭似乎对她失去了兴趣，再没找她问过话。这正合她意——只要平安抵达兖州，她就能想办法脱离队伍去找姐姐。

"苏小哥！"雷炎骑马从队首折返，在她面前勒住缰绳，"军师让你去伤病营帮忙，有好几个弟兄发热了。"

乔缓心头一紧。连日阴雨，士兵们穿着湿甲行军，最易染上风寒。她加快脚步跟着雷炎来到队伍中段的辎重车旁，五六个士兵正裹着湿毯子瑟瑟发抖。

徐敬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把脉，见她来了立刻招手："小友来看看，这症状似寒非寒..."

乔缓跪在泥地上，轻轻抬起病人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浮紧而数，她凑近观察士兵泛红的面颊和干裂的嘴唇，又查看了舌苔。

"是湿温。"她抬头对徐敬说，"外感寒湿，郁而化热。需要发汗解表，化湿和中。"

徐敬捋须点头："与老朽诊断一致。只是军中草药有限..."

乔缓解下腰间早已湿透的包袱，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我有些备用药粉，可以配成五枝汤。"她环顾四周，"需要桑枝、柳枝、槐枝、桃枝、榆枝各一把，新鲜的最好。"

雷炎皱眉："这荒郊野岭的..."

"我去找。"乔缓站起身，"再准备些生姜和红糖。"

她在营地周围的树林里转了两刻钟，终于凑齐五种树枝。回到临时搭起的灶棚时，徐敬已经命人架起了大锅。乔缓将树枝洗净折断，与药粉一起投入沸水中，又加入姜片。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

"每人一碗，趁热喝下。"她指挥伙夫分药，又取出银针为重症者施针。

一个络腮胡士兵狐疑地盯着黑乎乎的药汁："这玩意儿能喝？"

"张老三，怕死就别喝！"旁边脸色蜡黄的同伴夺过碗一饮而尽，随即瞪大眼睛，"咦？甜滋滋的！"

乔缓微笑："加了红糖，护胃气。"她注意到灶棚门口立着的高大身影，魏劭不知何时到来，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药汤见效很快，半个时辰后，几个轻症士兵已经退了热。乔缓正为最后一个病人拔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你医术跟谁学的？"

她手一抖，银针差点掉落。魏劭就站在她背后一步之遥，玄色铠甲上雨水未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

"家母...家母教的。"乔缓低头收拾针囊，"她出身医药世家。"

魏劭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江淮苏氏以妇科闻名，何时擅长这等军旅病症？"

乔缓心跳如擂鼓。她确实疏忽了这点——这几日用的多是治疗外伤和行军常见病的方子，与所谓的"苏氏远亲"身份不符。

"我..."她急中生智，"幼时曾随家父行商，在边关跟军医学过些皮毛。"

魏劭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今夜你守着重病的两个。"说完转身走入雨中。

乔缓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雨越下越大。黑水驿是个废弃的驿站，屋顶多处漏雨，伤病员被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西厢房。乔缓跪在草席上，为昏迷的年轻士兵更换额上的湿布。这是队伍里最年轻的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高烧导致他不断说着胡话。

"娘...别卖小妹...我能砍柴..."少年在梦中呜咽。

乔缓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闪电照亮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她突然想起徐州城破那日，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少年侍卫，他们临死前是否也在呼唤母亲？

"你会没事的。"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叫二虎，幽州人。"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魏劭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盏风灯，"父亲战死后，母亲带着他和妹妹投奔魏家。三个月前，他主动要求从军。"

乔缓惊讶于魏劭竟记得普通士兵的家世。灯光下，他的轮廓比白日柔和了些，眉宇间的戾气似乎也被雨水冲淡了。

"将军...还没休息？"她试探地问。

魏劭没有回答，只是走进来蹲下身，探了探二虎的脉搏。他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布满练剑留下的茧子，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脉象如何？"

"比傍晚时平稳了些。"乔缓小心地回答，"若能熬过今夜，应当无碍。"

魏劭点点头，突然皱眉按住自己的右肩。虽然动作细微，但乔缓还是捕捉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