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却吹不散乔缓眉间的阴霾。她蹲在溪边,将最后一点炭灰抹在脸上。铜镜碎片中的倒影早已看不出那个养尊处优的乔家二小姐——乱如蓬草的短发,粗布衣裳上沾满泥渍,活脱脱是个逃难的小厮。
"再往南三十里就是芒砀山..."乔缓摩挲着姐姐给的玉佩,指尖感受着上面"平安"二字的凹痕。徐州城破那日的火光仍在她梦中燃烧,父亲自尽前那句"去找你姐姐"的嘱托,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山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乔缓压低斗笠,学着那些贫苦人的姿态,微微佝偻着背走路。前方突然传来喧哗,她警觉地闪到路旁树后。
一队魏军骑兵正在盘查路人。为首的军官马鞭指着个白发老者:"徐州口音?带下去审!"
老者颤巍巍跪下:"军爷明鉴,小老儿是去岁就逃难..."
"啪!"马鞭抽在老者背上,衣衫顿时裂开道血痕。"徐州狗也配狡辩?你们乔家害死我们多少弟兄!"
乔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老者她认得,是城中慈幼局的管事,每年冬至都会给孤儿们送棉衣。眼见士兵要拖走老人,她不由自主迈出半步,又硬生生止住。现在暴露身份无异于送死,更何况...
"快看!那是不是乔家的徽记?"一个流民突然指着她惊呼。
乔缓心头剧震,低头才发现腰间包袱松了,露出半截绣着乔氏家纹的帕子。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魏军士兵已经按着刀柄朝她走来。
山道右侧是陡坡,乔缓毫不犹豫纵身跃下。耳边风声呼啸,她护住头脸在灌木丛中翻滚而下,荆棘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身后传来怒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她咬牙爬起来继续狂奔。
日头西斜时,乔缓终于甩开追兵,却发现自己迷失在芒砀山深处。参天古木遮蔽了夕阳,林间雾气开始弥漫。她摸了摸袖中仅剩的三枚铜钱和半块干饼,决定找个山洞过夜。
刚转过一道山脊,前方突然响起刺耳的口哨声。十余个彪形大汉从树后闪出,为首的独眼汉子咧嘴一笑:"小肥羊自投罗网啊!"
乔缓后退两步,后背却撞上另一个山匪。浓重的汗臭和酒气包围了她,粗糙的大手一把扯下她的包袱。
"哟,还是条有钱的小鱼!"独眼匪首掂量着从包袱里掉出的银镯子——那是乔缓及笄时姐姐所赠,内侧刻着乔氏家徽。
"老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一个满口黄牙的匪徒淫笑着伸手摸向乔缓的脸。
乔缓猛地低头咬住那只手,在对方痛呼声中挣脱开来。她拔出藏在靴中的短刀,这是逃出徐州时唯一带走的武器。
"妈的!给老子活剐了他!"独眼匪首暴怒地挥刀砍来。
金铁交鸣声中,乔缓虎口发麻,短刀几乎脱手。她勉强架住第二刀,却被第三名匪徒从侧边踹中腰腹,踉跄倒地。腥臭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她绝望地看着高举的屠刀——
"嗖!"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穿透匪首手腕。惨叫声中,更多箭矢如雨落下,匪徒们纷纷倒地。
乔缓艰难支起身子,看见一队骑兵如神兵天降。为首的青年将领手持长弓,玄色大氅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即使时隔五年,她也一眼认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魏劭,那个在父亲寿宴上冷着脸不发一言的少年将军,如今已是踏平徐州的修罗。
"盐商?"魏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比记忆中还冷三分。
乔缓这才注意到队伍打着"江淮盐运"的旗号。她强忍剧痛爬起来行礼:"多谢大人相救。在下苏绾,去兖州投亲..."
"苏?"魏劭眯起眼睛,"江淮苏氏?"
乔缓心跳如鼓。她随口胡诌的姓氏竟真有其族,只得硬着头皮点头:"远支旁系,不足挂齿。"
魏劭身旁的白须老者突然开口:"苏氏医术传家,小友可懂岐黄?"
乔缓瞥见队伍中有伤员,心念电转:"略通皮毛。家母曾教过些应急之法。"
老者——乔缓后来知道他是军师徐敬——与魏劭交换了个眼神。魏劭突然抛来一个水囊:"收拾干净,跟上来。"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乔缓默默捡起散落的行李,发现银镯已不见踪影。她不敢声张,用溪水草草清洗伤口后跟上队伍。魏劭的亲卫雷炎——那个射箭救她的青年——扔来一套干净衣裳:"换上,你臭得像腐鱼。"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半山腰扎营。乔缓被安排在伤员帐篷帮忙。她熟练地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刻意用些江淮一带的土方子以符合"苏氏"身份。
"小郎君手法老道啊。"一个伤兵感慨,"比军医那老粗强多了。"
乔缓微笑不语,余光却瞥见帐篷缝隙外伫立的高大身影。魏劭不知已观察多久,幽深的目光让她后背发凉。
深夜,乔缓被安排在伙夫旁的角落休息。她假装熟睡,实则竖耳倾听四周动静。约莫三更时分,魏劭的大帐传来轻微响动。她借着起夜的借口悄悄靠近,听见里面传出徐敬的声音:
"...公孙赞的情报可信度存疑。他说乔家与南方结盟,但我们在徐州府库找到的却是..."
"嘘——"魏劭突然打断,"帐外有人。"
乔缓立刻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巡逻士兵经过时,她故作镇定地打招呼。待士兵走远,她正要退回,却听魏劭冷冷道:"既然醒了,进来。"
帐内烛火通明,魏劭正在擦拭佩剑。剑身映出他凌厉的眉眼,也映出乔缓苍白的脸。
"大、大人..."乔缓结结巴巴地行礼。
徐敬捋须微笑:"小友对兵法也有兴趣?"
乔缓这才注意到案上摊开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兖州周边的兵力部署。她心跳加速——这正是姐姐所在的城池!
"在下...只是起夜..."
"认得字?"魏劭突然问。
乔缓暗叫不好。寻常商贩子弟哪有机会读书?但否认更可疑,只得谨慎点头:"家母教过《千字文》。"
魏劭扔来一封竹简:"念。"
乔缓展开一看,是《孙子兵法》行军篇。她故意磕磕绊绊地读了几句,还错念了几个字。魏劭面无表情地听完,突然伸手捏住她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