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听雨茶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厚重的乌云便从远处的山峦后翻涌而至，如同泼墨般迅速染黑了青竹镇的天空。风骤然变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猛烈地摇晃着窗外的竹林，发出“呜呜”的呼啸，翠绿的竹叶被卷得漫天飞舞。

“要下雨了！”元宝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茶盏，跑到后窗边，踮着脚望向天边翻腾的乌云，小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哥，快收衣服！”

姬元通早已起身，动作比元宝更快一步。他快步走到后院，将晾在竹竿上的几件干净衣物迅速收起。就在他抱着衣服回到檐下的瞬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敲打在青瓦屋顶、石板地面和后院“归途田”的叶片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雨势迅猛，顷刻间天地间便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水汽氤氲，将远处的竹林和小河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小茶馆瞬间暗了下来。元宝连忙点亮柜台上的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阴暗。雨声哗哗，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屋顶和窗棂，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穿堂风变得湿冷，带着雨水的凉意。

“这雨可真大！”元宝关上临街的门板，只留一条缝隙通风。她跑回屋里，搓了搓微凉的手臂，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哥，今天怕是没客人了。”

姬元通将收好的衣物放好，回到柜台后坐下。他并不在意是否有客人，听着这滂沱雨声，感受着茶馆内被油灯和雨幕包裹起来的静谧，反而有种别样的安宁。他看了一眼元宝，温声道：“煮点茶暖暖吧。”

元宝眼睛一亮：“好主意！” 雨天围炉煮茶，听着雨声，多惬意呀！

炉火重新燃起，小小的铜壶很快便发出“嘶嘶”的欢鸣。姬元通没有选择清冽的绿茶，而是从茶架上取下一个小巧的陶罐，里面是发酵程度稍重的乌龙茶，叶片紧结，色泽乌润，带着独特的焙火香。这种茶性温，香气醇厚，更宜在湿冷的雨天暖身。

他依旧动作沉稳，烫杯温壶，量茶入壶。滚水注入，深褐色的茶叶在壶中舒展开来，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和果木气息的焙火香瞬间升腾而起，混合着后院“小玉”在雨水中愈发清冽的草木清香，在小小的茶馆里弥漫开来。这香气厚重而温暖，如同一个无形的怀抱，将湿冷的雨气隔绝在外。

茶汤倒入杯中，呈现出温暖明亮的琥珀色，在油灯的光晕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元宝捧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满足地喟叹：“好香！暖暖的！”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焙火的醇香在口腔中弥漫开，带着一丝微妙的回甘，一股暖意随之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雨天的湿寒。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姬元通也端起茶杯，慢慢品着。窗外雨声如瀑，敲打在屋檐瓦片上，如同天地间最宏大的乐章。茶馆内却自成一方温暖宁静的小天地，茶香氤氲，灯火昏黄。这喧嚣与静谧的对比，反而更显出檐下这一隅的珍贵。

就在这时，临街的门板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元宝放下茶杯，疑惑地看向哥哥。姬元通微微颔首。

元宝跑过去，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一位浑身湿透的货郎，戴着斗笠，背着沉重的货担，雨水正顺着他的蓑衣和货担边缘不断淌下，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雨淋后的狼狈。

“小姑娘，掌柜的，雨太大了，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行个方便，让老汉进来避避雨？就一会儿，雨小些就走！”货郎的声音带着恳求。

元宝看着对方湿漉漉的样子，立刻拉开了门：“伯伯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好大！”

货郎连声道谢，艰难地挪动着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和沉重的货担进了门，在门边尽量不弄湿太多地方的地方放下担子，摘下滴水的斗笠。

“坐这儿吧伯伯！”元宝指着离门口稍远、靠近柜台的一张桌子，“暖和点。”她手脚麻利地跑去后厨，很快端来一大碗温热的开水，“伯伯，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货郎感激涕零，接过粗陶碗，冰冷僵硬的手指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暖意，连忙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血色。“谢谢…谢谢小姑娘！谢谢掌柜的！这雨…真是来得邪乎…”

姬元通没有说话，只是对元宝示意了一下。元宝立刻会意，又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走到茶炉边，提起铜壶，重新冲泡了一盏同样的乌龙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散发出温暖醇厚的焙火香气。

元宝将这杯热茶端到货郎面前的桌上：“伯伯，喝杯热茶吧，驱驱寒气。”

货郎看着眼前这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茶，再看看柜台后那位沉默清瘦、却眼神温和的掌柜，和眼前这个热情善良的小姑娘，眼眶竟有些湿润。“这…这怎么好意思…”

“喝吧喝吧！不要钱的！”元宝甜甜地笑着，“下雨天，避避雨嘛！”

货郎不再推辞，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浓郁的焙火香和暖意涌入腹中，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连带着一路的疲惫都似乎消解了几分。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茶馆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炉火上铜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货郎小口喝茶时发出的满足轻叹。油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茶香、焙火香、还有后院“小玉”穿透雨幕的清冽草木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

姬元通坐在柜台后，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又落回屋内。元宝没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搬了个小竹凳坐在货郎不远的地方，好奇地看着他那副湿漉漉的货担，但很懂事地没有去翻看打扰。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货郎一杯热茶下肚，身上暖和了许多，也有了说话的力气。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走街串巷的见闻，说起哪个镇子的米糕好吃，哪个村子的竹编精巧。元宝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嘴问上几句，小脸上满是新奇。姬元通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货郎看向他时，微微颔首示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下来，由瓢泼转为淅淅沥沥，乌云也散开了一些，天色重新透出光亮。

货郎放下茶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暖和过来的手脚，对着姬元通和元宝深深作揖：“多谢掌柜的！多谢小姑娘！这茶暖身更暖心啊！雨小了，老汉得赶紧赶路了，再晚怕是要错过宿头。”

“伯伯路上小心！”元宝站起身，脆生生地说道。

姬元通也站起身，对着货郎微微颔首。

货郎重新戴上斗笠，背起货担，推开茶馆的门。雨后湿润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再次道谢，身影很快消失在依旧飘着雨丝的街巷尽头。

元宝关好门，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两只空了的茶杯，小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好事的满足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焙火茶香和“小玉”的清冽气息。

“哥，”她看向姬元通，眼睛亮亮的，“下雨天，能让人进来避雨，喝杯热茶，也挺好的，是吧？”

姬元通看着她纯净的眼眸，那里映着油灯温暖的光。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汤带着余韵滑入喉咙。

“嗯，挺好。”他低声应道，声音在渐渐平息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温和。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雨水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滴答声，如同为这雨后的宁静时光打着舒缓的节拍。茶馆内，茶烟已淡，暖意犹存。一杯听雨茶，一方避雨檐，一次萍水相逢的善意，都在这平凡的雨后，沉淀为“归途小筑”里最温暖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