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檐下茶韵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炙热的阳光烘烤着青石路面，空气仿佛凝固了般闷热。然而，“归途小筑”临河的后窗敞开着，穿堂风带着河水的微凉和竹林的清润，拂过小小的茶馆，竟带走了几分暑气。

茶馆里没有客人。元宝搬了个小竹凳，坐在临窗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扇着风。她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托着腮，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小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一支不成调、却异常温柔的乡间小曲。那调子轻缓悠长，带着一点慵懒，一点怀念，像是从记忆深处流淌出来的溪流。

姬元通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册子。那是孟川临走前留下的一些关于草木培育、药性浅析的杂记，内容粗浅，却正适合他此刻的心境。他没有逐字细读，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心思却沉静如水。窗外元宝哼唱的小调，如同夏日的背景音，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更衬得茶馆内一片宁静。

他偶尔会抬眼看向妹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哼唱的调子很陌生，不像是青竹镇本地的，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元初山脚下某个宁静的午后，母亲哄他们午睡时哼过的旋律。姬元通的心弦被这模糊的记忆轻轻拨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将这份带着淡淡乡愁的宁静，默默收入心底。

炉上的小铜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快要开了。姬元通放下书册，动作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他走到后院的小茶炉旁，将烧开的水提了下来，放在一旁晾着。滚水不能直接泡茶，需要静置片刻，待其“松涛”散去，水温降至恰好。

趁着水温未降，他走到那片生机盎然的“归途田”边。目光首先落在那株“小玉”上。温润如玉的茎秆挺拔，几片浅碧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那股清雅的草木清香即使在闷热的午后也依旧清晰可辨，如同天然的清凉剂，沁人心脾。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一片叶子的边缘，感受着那微凉的、带着韧性的触感。叶片轻轻颤动，仿佛回应着他的触碰。

旁边的薄荷长得格外茂盛，翠绿的叶片散发着强烈的清凉气息。姬元通掐下几片最鲜嫩的薄荷尖。又走到茉莉丛边，今日恰有几朵新开的茉莉花，洁白如玉，香气馥郁。他小心地摘下两朵，花瓣带着晨露的微凉。

回到茶炉旁，水温已降至适宜。姬元通取过一只素净的粗陶盖碗，先将几片鲜嫩的薄荷叶投入碗底，再放入两朵洁白的茉莉花。然后，他拿起孟川留下的那罐品质上乘、带着淡淡栗香的炒青绿茶，用竹茶则量取适量，轻轻投入盖碗中。

他提起铜壶，手腕悬停，水流如丝如缕，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和角度，注入盖碗。水流先冲淋茶叶，再回旋激荡，嫩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舒展翻滚，薄荷叶的清凉与茉莉花的馥郁瞬间被激发出来，混合着茶香，形成一股极其清新、层次丰富的香气。

盖上碗盖，静候片刻。

元宝似乎被这清雅的香气吸引，停下了哼唱，转过头来，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的动作。她放下蒲扇，轻手轻脚地凑到茶炉边，像只被花香吸引的小猫。

姬元通揭开碗盖，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茶韵、薄荷清凉和茉莉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午后的沉闷。茶汤呈现出清澈明亮的黄绿色，茶叶沉浮，薄荷舒展，茉莉花在汤水中绽放如初。

他提起盖碗，手腕平稳，将茶汤缓缓注入两个同样素净的粗陶小杯中。汤色纯净，香气氤氲。

一杯放在元宝面前的小桌上，一杯留给自己。

元宝迫不及待地端起小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小脸上满是陶醉：“好香啊哥！薄荷凉凉的，茉莉香香的，茶的味道也好！”她小心地吹了吹，啜饮一小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口中，先是炒青绿茶的醇和甘爽，随即薄荷的清凉感在舌尖弥漫开来，最后是茉莉的甜香在喉间萦绕，整个人仿佛都被这股清新之气洗涤了一遍，午后的困倦和暑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好喝！”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由衷地赞叹。

姬元通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品啜。茶汤的温度、香气、滋味，都恰到好处。薄荷的清凉恰到好处地点缀了茶性，茉莉的芬芳又不过分夺主，反而衬托出茶叶本身的清雅。更重要的是，这茶汤里蕴含着他此刻的心境——平和，专注，以及对这方寸之间美好事物的珍视。

窗外蝉鸣依旧，河水潺潺。茶馆内，茶香袅袅，混合着后院“小玉”的草木清气，在穿堂风中悠然浮动。兄妹二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品味着杯中这盏由心意与草木共同成就的清茶。元宝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带着满足的宁静。姬元通则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目光沉静悠远。

这午后的宁静，这盏融合了草木清香的茶汤，这无声的陪伴，便是最熨帖的时光。无需言语，檐下茶韵，自在心间。过往的波澜壮阔，都在这茶烟袅袅中沉淀为最深沉的宁静与满足。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一片澄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