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青翠的竹林和潺潺的小河。青竹镇在鸟鸣声中缓缓苏醒。河边的青石板上,已有早起的妇人挽着竹篮,蹲在清澈的河水边浣洗衣物,棒槌敲打的“梆梆”声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归途小筑”的后院里,姬元通已如往常一般,站在那片生机盎然的“归途田”旁。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上,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专注的青色曦光缓缓凝聚。这缕“掌中曦”依旧微弱,调动时经脉深处仍会传来熟悉的滞涩刺痛,但比起初离圣地时,已稳定了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温煦的光芒,如同最轻柔的晨露,缓缓倾泻在那株晶莹的“小玉”上。温润如玉的叶片在曦光下舒展开来,脉络中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流光闪过,那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也随之变得更加清冽悠远,瞬间驱散了清晨的薄凉,弥漫了整个小院。旁边的星星草、薄荷、茉莉也在这柔和曦光的余韵中轻轻摇曳,叶片显得格外精神。
“哥!早市要开啦!”元宝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像只欢快的小雀,穿着水绿色的短褂,头发利落地梳成两个小髻,挎着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今天轮到咱们去买菜啦!张婆婆说新来的渔家带了刚出水的鲜虾!还有王阿公家的豆腐脑,可嫩了!”
她跑到“归途田”边,深深吸了一口“小玉”散发的清香,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催促道:“哥,快走快走!去晚了鲜虾就被抢光啦!”
姬元通收回掌中曦光,看着妹妹雀跃的样子,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他点点头,动作比半年前利落了许多,回屋拿了个稍大的提篮。
青竹镇的早市就在小河上游不远处的石桥边。当他们到达时,市声已然鼎沸。青石板路两旁,竹篾搭成的简易摊位上,各色时令蔬果水灵鲜嫩:带着露珠的青菜、红彤彤的番茄、水灵灵的萝卜、饱满的豆角……水产品摊前更是热闹,刚离水的鱼儿在木盆里活蹦乱跳,青壳白肚的河虾挤挤挨挨。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蔬果的清香、油炸点心的焦香、还有热腾腾包子铺的蒸汽,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元宝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她拉着姬元通的衣袖,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缝里穿梭,目标明确地冲向那个围着最多人的虾摊。
“伯伯!鲜虾还有吗?”她踮着脚,声音又脆又亮。
“哟!元宝丫头来啦!”卖虾的黝黑汉子显然认识她,爽朗地笑着,从水桶里捞起一网兜活蹦乱跳、晶莹剔透的青虾,“刚捞上来的!给你留着呢!看这蹦跶劲儿!”
元宝开心地接过装好的虾,付了钱,小竹篮顿时沉了不少。她又拉着姬元通去买王阿公家的豆腐脑。雪白滑嫩的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浇上特制的咸鲜酱汁,撒上碧绿的葱花和炸得酥脆的虾皮,香气扑鼻。元宝自己捧着一碗,也给哥哥买了一碗。
姬元通端着温热的粗瓷碗,站在熙攘的市集一角。周遭是喧闹的讨价还价声、小贩的吆喝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孩童的嬉笑声……各种声音、气味、色彩如同潮水般涌来。这在修行者眼中或许嘈杂无序的环境,此刻落在他耳中,却如同最动人的乐章。他舀起一勺滑嫩的豆腐脑送入口中,咸鲜温热,熨帖着肠胃。他看着元宝小口小口吃得满足,小脸上沾了一点酱汁也浑然不觉,正兴致勃勃地跟旁边卖菜的大婶聊着后院新开的茉莉花。
一种极其真实的、脚踏实地的满足感充盈着他的心。这便是人间烟火,这便是他用半魂换来的、与妹妹共享的平凡日常。喧嚣市井,粗茶淡饭,却比任何仙山琼阁都更让他心安。
“听说了吗?东边山里前些日子好像有宝光冲天!镇上的猎户老赵头回来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旁边两个提着菜篮的大叔低声交谈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姬元通耳中。
“宝光?莫不是仙人洞府?还是什么天材地宝?”另一人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老赵头吓得够呛,说那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还有隐隐的雷声,他不敢靠近就回来了。这事儿传得神乎其神的,不过咱们这地界儿,多少年没听说这等奇事了……”
姬元通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垂眸,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豆腐脑,仿佛没听见。宝光?雷声?或许是哪个修士突破境界,或许是异宝出世,又或许只是山间瘴气折射阳光形成的幻象。这些,都与他无关了。他的世界,就在这喧嚣的早市里,在手中这碗温热的豆腐脑中,在身边这个叽叽喳喳、为买到鲜虾而雀跃的小身影上。
元宝似乎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好奇地转过头,大眼睛眨了眨。但她看到哥哥平静的侧脸,感受到他周身那份沉静的、不为所动的气息,那点刚升起的好奇心也像被戳破的泡泡,瞬间消散了。她更关心的是:“哥,豆腐脑好吃吧?王阿公说今天的酱汁是他新调的!”
姬元通咽下口中的食物,看向妹妹,认真地点头:“…好吃。”
元宝立刻笑弯了眼,仿佛得到了最大的肯定。
买好了菜蔬,竹篮里装着鲜虾、青菜、豆腐、还有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元宝又拉着姬元通在一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老婆婆摊前停下,挑了半天,选了一个小巧玲珑、编织得极其精致的竹蜻蜓,爱不释手。
“给元宝丫头玩!”老婆婆笑呵呵的,只收了很少的钱。
回“归途小筑”的路上,元宝一手挎着沉甸甸的竹篮(姬元通想帮忙提重的,被她躲开了),一手举着那只新得的竹蜻蜓,迎着晨风小跑几步,竹蜻蜓便在她手中滴溜溜地转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她咯咯笑着,清脆的笑声洒落在青石板路上,与河水的潺潺声、竹林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姬元通跟在后面,看着妹妹蹦跳的背影,看着她手中旋转的竹蜻蜓,看着她被晨风吹起的发梢。竹篮虽沉,脚步却轻快。
回到小院,元宝把竹篮往厨房一放,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后院,献宝似的把竹蜻蜓插在“小玉”旁边的泥土里:“小玉小玉,看我的新玩具!好看吧?”
晶莹的“小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曦光余韵未散,清香浮动,仿佛真的在回应她的喜悦。
姬元通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元宝也凑过来帮忙剥虾壳,小手动作麻利。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小院里,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清水翻滚,准备煮虾的姜片在水中沉浮,散发出辛辣的香气。
市集的喧嚣已然远去,只留下满篮的鲜活食材和兄妹俩默契的忙碌。这充满烟火气的琐碎日常,这亲手烹煮的简单饭食,还有妹妹那如竹蜻蜓般轻快的笑声,便是姬元通心中最安稳的归处,最珍贵的暖烬,足以抚平过往所有风霜刻下的痕迹。他手中的刀,切着脆嫩的菜梗,动作平稳而有力,如同切开了崭新而宁静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