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镇的时光,仿佛被那潺潺的河水与沙沙的竹叶声浸染得格外悠长。转眼间,“归途小筑”的茶烟已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飘散了大半年光景。日子像那后窗流淌的小河,平静无波,却自有其温润的韵律。
姬元通的身体,在这份远离纷扰的宁静中,如同被春雨无声滋润的枯竹,缓慢却坚定地焕发着生机。虽然经脉中那熟悉的滞涩刺痛和元神深处的空虚感依旧如影随形,提醒着他那不可逆转的道基之损,但外在的行动已利落了许多。提水浇园不再需要中途歇息,煮茶时手腕也稳当有力,甚至能在元宝忙不过来时,亲自将茶盏端到熟客的桌上。他依旧清瘦,脸色也带着些病后的苍白,但眉宇间的沉静平和却愈发深浓,偶尔在阳光下侍弄花草时,唇角会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不可查的笑意。
元宝的变化则更为明显。她的灵体早已凝实得与常人无异,周身那层淡淡的微光也彻底内敛,只在极其专注或情绪激动时才会微微透出。在青竹镇这充满生机的烟火气里,她如鱼得水。小茶馆成了她的小天地,招呼客人、续水添茶、推荐新晒的花草茶,清脆的嗓音像檐下的风铃,为这宁静的小店增添着鲜活的亮色。她甚至和镇上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熟络起来,有时关了店门,会相约在河边竹林里捡竹叶、挖蚯蚓(虽然她只是看着),银铃般的笑声顺着河水飘出老远。
“归途田”更是成了小院最动人的风景。几株“星星草”(大壮、小歪、点点)早已开过了一茬又一茬洁白的小花,如今依旧郁郁葱葱,叶片边缘的微光在阳光下闪烁。旁边的薄荷和茉莉长势喜人,薄荷的清凉气息和茉莉的甜香混合着“小玉”那独特的、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在小院里弥漫交融,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独特氛围。
“小玉”的变化最是神奇。它已长到半尺多高,茎秆呈现出温润的玉白色,几片浅碧色的叶子肥厚饱满,如同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脉络清晰,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那股清雅的香气也愈发浓郁持久,尤其是在清晨和雨后,整个小院都笼罩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里。元宝视若珍宝,浇水时都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它。姬元通则每日清晨,依旧会凝聚那缕微弱的“掌中曦”,温柔地拂过“小玉”的叶片。曦光下,“小玉”的叶片仿佛会呼吸一般,光泽更加温润内敛,散发的清香也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这奇异的香气,渐渐成了“归途小筑”另一块无形的招牌。
起初,只是邻桌的茶客偶尔会抽动鼻子,疑惑地问一句:“咦?掌柜的,你这后院种了什么香草?味道真好闻,闻着心里头都舒坦。”
后来,镇上那位总是睡不好觉的刘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了。她也不喝茶,就坐在靠后院窗边的位置上,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着小院里飘来的、混合着茶香与草木清香的空气,一坐就是小半天。走的时候,布满皱纹的脸上竟带了几分少见的轻松,对元宝念叨着:“丫头啊,在你家坐坐,闻着这味儿,比吃药都管用,晚上能眯着会儿了。”
再后来,连镇上私塾那位总皱着眉头的严厉老秀才,也成了窗边的常客。他依旧板着脸,带着书卷,但每次来,紧锁的眉头总会不自觉地舒展几分,翻书的手指也显得不那么急躁了。有一次,他甚至破天荒地对着正在给他续水的元宝微微颔首,低声说了一句:“此间气息,清心宁神。”
元宝将这些反馈都兴高采烈地转述给姬元通。姬元通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后窗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小玉”上,心中了然。这株由圣地星尘壤孕育、受他微弱烛龙曦光滋养的奇异植物,其清心凝神的功效,恐怕远非凡草可比。他不动声色,只在每日的曦光滋养时,更加专注了几分。
茶馆的生意依旧清淡,但熟客却渐渐多了起来。窗边的位置常常有人占着,不为喝茶,只为闻那令人心神安宁的香气。元宝机灵,顺势推出了“后院香氛茶座”,价格不变,但靠窗的位置需要提前“预定”。几位常来的老人家乐呵呵地接受了这“新规矩”,成了小店的忠实拥趸。
日子便在这茶烟袅袅、草木清香中安稳度过。
这一日,午后刚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期而至。雨丝如烟,笼罩着青翠的竹林和潺潺的小河,将天地间洗濯得一片清新。茶馆里没有客人,元宝趴在临窗的桌子上,托着腮,出神地望着窗外雨打竹叶,小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
姬元通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只素净的粗陶茶杯。动作细致而专注。窗外雨声沙沙,屋内茶香混合着后院飘来的草木清气,安宁得让人心醉。
“哥,”元宝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等雨停了,我们去河边挖点新鲜的芦根好不好?张婆婆说,新鲜的芦根煮水,和咱们的薄荷一起泡,夏天喝最解暑了!”
姬元通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向妹妹。她的小脸在朦胧雨光映衬下,白皙红润,眼神清澈,充满了对生活的热忱。他心中一片柔软,点了点头:“…好。”
“还有啊,”元宝得到肯定,兴致更高了,“我看‘小玉’旁边还有块空地,咱们再种点啥?种点…嗯…种点驱蚊草?还是种点小葱?孟大哥给的食盒里小葱可香了!”
姬元通听着妹妹絮絮叨叨的“规划”,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向后院。雨丝斜织,打在“小玉”温润如玉的叶片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叶片在雨中更显晶莹剔透,那股清雅的香气似乎也随着湿润的空气弥漫得更加悠远。
他收回目光,看向元宝,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都好…” 他温声应道,声音在沙沙雨声中显得格外平和。
无论种什么,只要这片小院安宁,茶烟袅袅,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规划着充满烟火气的未来,这便是最好的时光。过往的惊涛骇浪,都已沉淀为此刻杯盏中的平静余温,被这青竹细雨、草木清香和妹妹眼中闪烁的星辰,温柔地覆盖。
雨声潺潺,茶烟细细。这小小的归途小筑,便是他们风雨飘摇后的港湾,在青翠的竹林掩映下,散发着平凡却无比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