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小筑茶烟

青泥镇的记忆早已沉淀为旧梦的底色。孟川的安排，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青竹镇。镇如其名，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穿镇而过，两岸遍植青翠欲滴的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镇子不大，依山傍水，屋舍大多白墙黛瓦，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清雅与宁静。这里远离元初城的风暴中心，也非修行势力盘踞之地，仿佛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桃源。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镇子西头，小河拐弯处的一处小小院落。院子不大，篱笆墙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几间粉刷一新的瓦房，带着小小的临街门面。最妙的是后院，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阳光充足，泥土湿润。

当引路的山门弟子悄无声息地离去，将这方小天地彻底交到他们手中时，姬元通和元宝站在院门口，望着陌生的街巷和潺潺流水，都有片刻的恍惚。没有迎接的人群，没有探究的目光，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水汽与草木清香。

“哥，这里…好安静，好舒服啊！”元宝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欢喜。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团温润的光球，里面悬浮着他们的“归途田”缩影。

姬元通点点头，目光扫过安静的街巷和自家的小院。一种尘埃落定、远离喧嚣的安宁感包裹着他。这里没有过往的沉重，没有需要警惕的目光，只有他和元宝，以及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他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嗯…我们的…家了。”他轻声说，带着一种确认般的郑重。

“家！”元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迫不及待地拉着哥哥走进院子，“快！快把大壮小歪点点和小玉种下去！它们等不及啦！”

后院的空地成了新的“归途田”。元宝小心翼翼地捧着光球，在姬元通的指点下，选择了一处光照、湿度都恰到好处的位置。孟川留下的造化之力缓缓散去，那方寸田园带着湿润的星尘壤和其上的植物，被轻柔地移栽到松软的泥土中。

几株星星草（“大壮”、“小歪”、“点点”）甫一落地，叶片便舒展开来，仿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顶端米粒大的白色花苞显得更加饱满。而那株晶莹的“小玉”嫩芽，浅碧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股清雅的草木香气也似乎更加清晰了几分，萦绕在小院中。

看着熟悉的生机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根，兄妹俩相视一笑，心中最后一点离愁也被踏实感取代。

临街的门面房空置着。姬元通看着那扇小小的门板，再看看河边来往不多、但神态平和的镇民，心中有了主意。

“…开个…小茶馆？”他看向元宝，征询她的意见。他需要一个极安静、极不引人注意的营生，既能维持生计，又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煮茶待客，无需多言，正合适。

“茶馆？”元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随即眼睛一亮，“好呀！我可以帮忙烧水、端茶！哥你煮茶！我们卖好喝的茶！”她立刻开始规划起来，小脸上充满了干劲，“后院可以种点薄荷、茉莉花！我们自己采来做香片！”

说干就干。元宝的活力仿佛无穷无尽。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半旧的木匾，洗刷干净，拉着姬元通商量名字。

姬元通的目光落在后院那几株生机勃勃的植物上，落在元宝亮晶晶的眼睛里。十年颠沛，圣地惊魂，最终落脚于此，所求不过是一隅安宁，一盏清茶，守着失而复得的至亲。

“…归途…小筑。”他缓缓说出心中所想。

“归途小筑？”元宝念了一遍，用力点头，“好听！就是我们的家！”

于是，一块用朴拙笔迹写着“归途小筑”四个字的木匾，挂在了小小的门楣上。没有鞭炮，没有宴请，在一个寻常的、飘着蒙蒙细雨的清晨，“归途小筑”茶馆静悄悄地开了门。

茶馆很小，只摆了三张擦得发亮的原木方桌，几条长凳。临窗的位置最好，可以看见小河潺潺和摇曳的竹影。柜台后面，是姬元通用竹子自制的简易茶架，上面摆着几个素净的粗陶罐，里面是孟川提前备下的几种普通但品质不错的茶叶，还有一些晒干的野菊花、薄荷叶。

元宝成了茶馆最忙碌也最显眼的小主人。她穿着元力幻化出的素净小袄，头发用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小脸上总是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烧水麻利，提着对她来说有些沉重的铜壶跑来跑去，给客人续水时动作又快又稳。遇到熟客（其实也没几个），她会甜甜地叫一声“伯伯”、“婶婶”，推荐今天新晒的薄荷叶泡水清凉，或者指着后窗说“我哥种的花快开啦”。

姬元通则安静地守在柜台后，或是小小的后院茶炉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依旧清瘦，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深重的疲惫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平和。他煮茶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的谨慎和专注。火候、水温、出汤时间，都一丝不苟。他很少说话，有客人点茶，也只是微微颔首，将冲泡好的茶汤放在托盘上，由元宝端去。

他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后院那片小小的“归途田”。给星星草和“小玉”浇水、松土，动作轻柔而专注。在元宝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又在旁边开垦了一小片地，种上了薄荷、茉莉和几株驱蚊的香草。姬元通用那缕恢复了些许的、微弱的“掌中曦”，每日清晨，温柔地拂过这些植物的叶片。在曦光的滋养下，星星草的白花终于次第开放，米粒大的小白花点缀在青翠的茎叶间，果然如同散落的星辰，清雅可爱。而那株“小玉”，嫩芽抽出了第二片叶子，晶莹剔透的浅碧色，在阳光下如同翡翠，散发的清香也愈发宜人，让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中。

茶馆的生意很清淡。青竹镇本就不大，来往的行人不多，大多是镇上的老住户。起初，人们只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带着个异常活泼漂亮小姑娘的清瘦店主感到好奇。但很快，人们就被元宝的热情和姬元通煮出的那份带着奇异平和心境的茶汤所吸引。那茶汤或许不是最名贵的，但水温恰到好处，滋味醇和干净，喝下去，仿佛连心头的浮躁都能被熨平几分。尤其是坐在窗边，看着雨打竹叶，听着小河流水，喝一盏清茶，竟成了镇上几位老人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偶尔有好奇的邻居问起他们的来历，元宝会眨着大眼睛，用事先和哥哥商量好的说法，含糊地说“从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只剩兄妹俩了”。姬元通则只是沉默地煮茶，或是侍弄花草，那沉静的气质和眉宇间偶尔流露的、仿佛历经沧桑的疲惫，让人不忍深问。

日子便在这潺潺的水声、沙沙的竹响、元宝清脆的招呼声和清淡的茶烟中，平静地流淌。没有故人寻来，没有风波侵扰。姬元通的身体在清静的休养和元宝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缓慢而持续地好转。虽然力量依旧微弱，经脉中的刺痛和元神深处的空虚感并未消失，但他已能更自如地活动，甚至能提着小桶给新种的薄荷浇水而不至于气喘吁吁。

夕阳西下，送走最后一位慢悠悠品完茶的老者，元宝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椅茶具，关上了茶馆的木板门。她跑到后院，姬元通正坐在小竹凳上，看着沐浴在金色余晖中的“归途田”——星星草的小白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小玉”的叶片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薄荷和茉莉散发出混合的清香。

元宝挨着哥哥坐下，小脑袋自然地靠在姬元通的肩膀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哥，今天张婆婆夸我的薄荷水泡得好喝呢！”

姬元通侧过头，看着妹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鬓角沾着的一点水汽（大概是烧水时溅上的）。

“…嗯…元宝…泡得好…” 声音依旧低沉，却流畅了许多，带着清晰的赞许。

元宝立刻扬起大大的笑脸，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满足地蹭了蹭哥哥的肩膀。

小院归于宁静，只有归途田里花草的清香在暮色中浮动。小河依旧潺潺，竹影在粉墙上摇曳。这远离尘嚣的青竹镇，这方小小的“归途小筑”，这一盏清茶、一院花草、一声依偎的低语，便是他们用尽半生颠沛与半魂代价，换来的、最安稳的归处尘烟。过往的风霜，都沉淀为此刻茶盏中平静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