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竹海微澜

夏末的清晨，空气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昨夜一场小雨洗净了尘埃，青竹镇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中，翠绿的竹叶尖儿挂着晶莹的水珠，更显青翠欲滴。

“归途小筑”的后院里，姬元通如往常般站在“归途田”旁。掌心微曦，青色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那株温润的“小玉”。叶片在曦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那股清冽宁神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比往日似乎更浓郁了几分。元宝蹲在旁边的茉莉丛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仔细地采摘着昨夜新开的几朵洁白茉莉，准备晒干做茶。

“哥，你看！”元宝忽然抬起头，指着“小玉”靠近根部的一片新叶边缘，“好像…有层很淡很淡的光？”

姬元通凝神看去。在曦光的映照下，那片浅碧色的嫩叶边缘，似乎真的萦绕着一圈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浅碧色光晕，如同晨曦中凝结的露珠反射出的微芒，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他心中微动。这并非他“掌中曦”的光芒。是“小玉”自身？

就在这时，临街的门板被轻轻推开，挂在门框上的小竹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元宝妹妹早！姬先生早！”一个清脆爽利的声音响起。

门口站着一个挎着细篾药篮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裤脚利落地扎进草鞋里。头发乌黑，梳成一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蛋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透着纯朴的灵气和旺盛的好奇心。她叫林溪儿，是镇西头林猎户家的女儿，也是青竹镇有名的“小山精”，自小在山林里钻，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最近一个月，她被“归途小筑”后院飘出的独特清香吸引，成了这里的常客，尤其喜欢元宝泡的、加了新采薄荷和茉莉的花草茶。

“溪儿姐姐早！”元宝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笑容，扬了扬手里带着露珠的茉莉花，“快进来！今天有新开的茉莉呢！我给你泡！”

林溪儿笑嘻嘻地走进来，药篮里散发着各种新鲜草药的清苦气息，和茶馆里的茶香、后院的草木香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她熟稔地将药篮放在门边角落，目光习惯性地先往后院瞟了一眼，落在“小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好奇。

“姬先生又在给‘小玉’晒太阳啦？”她凑到柜台边，看着姬元通收回掌中曦光，好奇地问，“它可真是一天一个样儿，这香气闻着，进山一天的疲累都没了！”

姬元通对她微微颔首。元宝已经手脚麻利地泡好了一杯茉莉薄荷茶递过来：“溪儿姐姐，尝尝！今天的薄荷是刚掐的尖儿，可清凉了！”

林溪儿接过茶杯，深深嗅了一下，满足地喟叹：“真香！”她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亮地看着元宝，“元宝妹妹，姬先生，你们知道吗？山里最近可出了稀奇事儿了！”

“稀奇事儿？”元宝立刻被勾起了兴趣，挨着林溪儿坐下，“快说说！”

林溪儿放下茶杯，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就前些天，我跟我爹去老鹰坳那边采石耳，你们猜怎么着？有一片竹子，开花了！”

“竹子开花？”元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竹子不是很少开花吗？”

“可不是嘛！”林溪儿用力点头，“而且开的不是平常说的那种竹米花，是真正的花！淡紫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就开在竹枝顶上，可好看了！像…像撒了一层紫色的星星粉！就是…”她惋惜地撇撇嘴，“开得太快了，就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去，全谢了！满地都是紫色的小花瓣儿，风一吹就没了。”

“淡紫色的竹花…”姬元通心中一动。这确实罕见。

“还有呢！”林溪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昨儿晚上，我跟我爹从月亮湾收虾笼回来。天都黑透了，路过黑水潭那段河湾子，你们猜怎么着？那水面上，飘着一层蓝幽幽的光！像星星掉进水里似的！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她比划着，脸上带着亲眼目睹奇观的激动，“我爹说他在山里几十年，也就小时候听他爷爷提过一嘴，叫什么‘水鬼灯’，可我觉得不像鬼火，那光凉凉的，一点儿也不吓人，还挺好看的！”

“蓝幽幽的河光？”元宝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向往，“真想看看啊…”

姬元通默默听着，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投向那株“小玉”。就在林溪儿描述蓝光河湾时，他似乎感觉到“小玉”散发出的清冽香气，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叶尖那圈原本就微弱的光晕仿佛也明亮了那么一丝，随即又恢复如常。

是错觉？还是…

“还有还有！”林溪儿意犹未尽，“今儿一大早，我爹进山去查看昨天设的套子，路过响石坡那片老竹林，说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野兽吗？”元宝紧张地问。

“不是野兽，”林溪儿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困惑又向往的表情，“我爹说…像是竹子自己在唱歌！空灵灵的，一阵一阵的，调子说不上来，但听着心里头怪舒服的，跟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完全不一样！可惜等我赶过去，声音就没了。”

竹林深处传来的奇异“竹吟”…

姬元通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茉莉的甜香和薄荷的清凉在口中交织。青竹镇，这片他们以为远离一切非凡的宁静之地，似乎也并非绝对的平静。这些异象听上去都非人力所为，更像是自然本身的某种脉动。

林溪儿分享完见闻，喝完茶，又跟元宝约好过两天一起去河边采点野薄荷，便挎上药篮风风火火地告辞了，说是还要去镇上药铺送药材。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元宝还沉浸在林溪儿描述的奇景里，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哥，淡紫色的竹花！蓝幽幽的河水！竹子还会唱歌！青竹镇原来这么有意思！”

姬元通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他走到后院，再次靠近“小玉”。这一次，他没有引动“掌中曦”，只是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片曾浮现微弱光晕的嫩叶。

叶片微凉，带着玉石般的润泽感。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脉动，仿佛在回应着远方山林深处某种无声的呼唤。

窗外的阳光穿过竹叶，斑驳地洒在后院。茉莉的甜香、薄荷的清凉、还有“小玉”那独特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姬元通的目光掠过摇曳的竹影，投向镇外那片苍翠的竹海。

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有微澜渐起。这微澜并非来自过往的阴影，而是源于这片他们栖身的土地本身。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观察这株因他而生的“小玉”，观察这片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竹林。

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似乎又多了一层新的含义——理解并融入这片土地自然的韵律。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小玉”叶片的微凉触感，心中一片澄澈平静。无论微澜为何，他与元宝，都将如这院中的草木，扎根于此，安然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