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历三万六千一百年,芒种。
柏麟张口咬住润玉递来的桂花糕,舌尖刚触到温热的甜意,还没来得及细品,眼前便骤暗。他下意识攥紧润玉的衣袖,指腹却脱力般松开,整个人往前倾去,银发扫过润玉的手腕。
润玉早察觉他气息不稳,顺势托住他后颈,只觉怀里的人烫得惊人,星蕴紊乱如搅翻的星砂。“阿麟?”他指尖探向柏麟眉心,那里的星纹灼手,与归墟幻境时的灼痛重叠,“撑住。”
“……头沉。”柏麟的声音压在齿间,眼皮重得掀不开,掌心里那半块桂花糕滑落在地,“星符……在烧。”
润玉的心猛地揪紧。他打横抱起柏麟,龙息如轻绸裹住他,避开所有可能磕碰的廊柱:“别怕,回璇玑宫就好了。”低头时,鼻尖蹭过柏麟汗湿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你熬得太久了,睡一觉,我守着你。”
璇玑宫的玉床还留着养灵玉的温凉。润玉替柏麟褪了外袍,见他心口胎记处的星符已淡成几乎看不见的银线,指尖轻轻按上去,龙元顺着指缝渗进去,像在安抚一株脱水的兰草。他唤来守宫的仙侍,语气不容置疑:“帝君未醒,汤药、炭火都由我亲自来,旁人不许进内殿。”
仙侍退下时,润玉拾起地上的桂花糕,糕点沾了点灰,甜香却依旧。他望着柏麟蹙紧的眉峰,忽然想起暖棚里的岚乐——那日兰草新抽的嫩芽,也是这样蜷着,像在忍什么痛。
柏麟这一睡便是三日。润玉每日卯时来换汤药,辰时用龙息梳理他紊乱的星蕴,酉时坐在床边翻那本《周天星图》——书页里夹着片岚乐的花瓣,是前几日从暖棚带来的。待他呼吸渐匀,窗棂外的日头已悬在正中,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是夏至独有的“日晷无影”——像极了此刻被揭开的秘密,再无遮掩。
星台中央的白玉棋盘擦得锃亮,星辰砂与玄铁铸的棋子按北斗方位摆好,光纹在石缝里流转——这“紫微棋局”原是他与柏麟闲聊时画的图纸,明为六界议事的礼器,实则每颗棋子都刻着锁魔阵的灵纹,玄铁棋子对应北斗破军星,正是柏麟当年亲手设计的“镇魔位”,阵眼正是柏麟的星蕴与他的龙息。
润玉坐在主位,龙袍下摆垂落棋盘边缘,与棋子光纹相缠。六界首领陆续入座,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总带着几分探究——这位天帝登基后,从未如此正式地聚过六界势力。
瑶光来得最晚,红衣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掀动棋盘上的光纹。她径直站在天河道君面前,长剑“噌”地出鞘,剑尖挑向他蒙眼的白纱:“河道君藏了千年,该掀了这层布了。”
天河道君端茶的手未停,白纱下的下颌线绷紧:“上神今日带了火气。”
“火气?”瑶光的剑往前递了半寸,剑气挑落白纱——那张脸竟与润玉有三分相似,额角一片银灰龙鳞,与润玉龙角的纹路重合,“用归墟之眼换苍阙假死,用柏麟的记忆盖真相——你可知柏麟当年为护苍阙,锁骨处挨的那箭,至今阴雨天还会作痛?这账,你打算怎么算?”
满座抽气声此起彼伏。润玉握着棋子的手微顿,指尖龙鳞发烫,那龙鳞的纹路,竟与天河道君额角的分毫不差,同模铸出的印记。
天河道君抚上额角龙鳞,指腹碾过鳞片边缘:“瞒了这么久,还是被你找着痕迹。”他抬眼看向润玉,目光复杂如深潭,“不错,我与你同出上古龙裔,按辈分,你该叫我声叔父。”
润玉的呼吸滞了滞。归墟幻境里苍阙剑穗的龙纹、九霄环佩琴尾的星点,此刻都在脑海里亮起来——原来那些细碎的线索,早把血脉的线牵到了眼前。
“龙裔便可以偷天换日?”瑶光的剑未收,剑锋映出天河道君的龙鳞,“你助苍阙假死,究竟怕什么?”
“怕什么?”天河道君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寒意,“怕她与魔神启动时间归零,让三界重归混沌。”他顿了顿,目光似越过人群,落在璇玑宫的方向,“也怕护不住你——当年你父亲以龙元相托,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星台外传来喊杀声。银月率妖军涌进来,兵器上的苍阙图腾泛着绿光,与天工府失窃的兵符拓本如出一辙。“杀天河道君!为苍阙将军报仇!”银月的长鞭抽向棋盘,却被润玉周身龙息弹开,鞭梢在半空颤了颤。
“这图腾是仿的。”润玉认出纹路里的错漏——真的苍阙图腾,龙尾处该有颗星点,“有人借你们的手,想毁锁魔阵。”
银月冷笑:“少装糊涂!谁护他,谁就是妖界的敌!”长鞭再次挥出,却缠上瑶光的长剑,两厢较劲时,兵器图腾突然亮起,与棋盘光纹共振,发出嗡鸣。
润玉抓住这瞬间,将掌心那颗“帝星”棋拍在棋盘中央:“北斗锁魔阵,起!”
星辰砂棋子骤然亮起,光纹顺着石缝漫开——这纹路与柏麟心口胎记的星符同源,正是“命星同契”的衍生阵法,在星台外织成巨大星网。天河道君的龙鳞在网中泛银,他望着润玉操控阵眼的手势,忽然道:“龙裔本源,是重置时间。”
润玉没回头,指尖引着龙息注入阵眼:“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天河道君的声音穿透星网,“苍阙要的不是归零,是逆转——她想回到魔神未生时,可那会让六界灵息紊乱,万劫不复。”他白纱下的喉结滚了滚,“我改历史,是怕柏麟记起来……他当年为护苍阙,连北斗星力都敢逆行,差点堕入魔道。”
瑶光的剑僵在半空。她想起苍阙兵书里“龙星相济,方定乾坤”的批注,才明白那不是说龙与星,是说润玉与柏麟——一个护着现在,一个记着过去。
星网中的妖军已卸力,银月的长鞭垂落,图腾绿光褪尽。润玉收回手,棋盘光纹渐暗,只剩中央“帝星”棋还亮着,正对着天河道君,恰是一局将军的棋。
“无论缘由,真相得由苍阙自己说。”润玉的声音平平静静,却带着龙裔独有的威压,“归墟、鸿蒙鼎、你我血脉,我都会查清楚。”他看向天河道君,“包括柏麟当年的选择。”
天河道君重新戴好白纱:“柏麟醒了,让他去天河水府。我留了样东西,是他当年亲手画的星图。”
星台议事散时,日头已偏西。瑶光走过润玉身边,红衣扫过他的袍角,低声道:“锁魔阵最后那道光,是柏麟的星蕴吧?”
润玉没否认。他望着空荡荡的星台,指尖摩挲着那颗“帝星”棋,突然想回璇玑宫了。
夏至的日头最长,可璇玑宫的内殿却凉丝丝的。润玉坐在床边,替柏麟掖了掖被角,见他睫毛颤了颤,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比来时暖了些,像初春的溪水。
“阿麟。”他轻声唤,指尖在他掌纹里画着北斗,“棋局快到终盘了,你不醒,我落不了最后一子。”
柏麟的指尖突然蜷了蜷,像握住什么。他缓缓睁眼,眼底星蕴流转,已没了墨色:“谁说……我没落?”他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笑意,“你布阵时,我好像……能顺着星网,摸到你的龙息。”
润玉的心骤然松快,眼眶竟有些热。他握紧柏麟的手,指腹碾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握剑磨出的,此刻却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他知道柏麟说的是真的——命星同契的银线,早把他们的灵息缠成了一股,拆不开了。
窗外蝉鸣正烈,夏至的热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吹得帐幔晃了晃。润玉握紧柏麟的手,棋已过半,接下来要走的,便是最险的那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