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楼里的蓝眼睛

旋转楼梯比看起来长得多。

林小满跟着阿棠往上走，数到第二十三级台阶时，鼻尖的旧书纸味突然浓了起来，混着艾草香，像走进了一间尘封的书房。煤球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楼梯转角的壁灯一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他们交错的影子，像两只结伴攀爬的蜗牛。

“快到了。”阿棠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他停下脚步，侧身推开一扇木门。门后不是预想中的房间，而是个阁楼——斜顶，木梁裸露着，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箱盖上落着薄灰，却被扫得干干净净，像是常有人打理。阁楼中央摆着张矮脚桌，桌上铺着块格子布，布上放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旁边蹲着只通体雪白的猫。

就是它。

林小满的呼吸顿了顿。

那只白猫正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望着她，瞳孔像两汪浸在月光里的湖水，干净得让人不敢出声。它的左耳缺了一小块，毛上沾着点草屑，看起来像只刚从野地里跑回来的流浪猫，却又透着种说不出的沉静，不像普通猫那样警惕或亲昵。

“它在等你。”阿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

白猫从矮桌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片雪花，径直走到林小满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白猫，也是这样的蓝眼睛，也是左耳缺了一小块，只是那只猫在她十岁那年跑丢了，再也没回来。

“你……”林小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白猫没躲，任由她的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皮毛。就在皮肤相触的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像被人按下了回忆的快进键——

她看见十岁的自己蹲在老院的槐树下，给白猫喂偷藏的牛奶；看见暴雨天，白猫叼着只死老鼠放在她窗台上，被她笑着推开；看见搬家那天，她哭着在纸箱上写“请善待它”，而白猫蹲在墙头，蓝眼睛里映着搬家公司的卡车，一动不动……

“喵。”

白猫轻轻叫了一声，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林小满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这才注意到，白猫的脖子上系着根红绳，绳上挂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磨得发亮，刻着个模糊的“满”字。

是她刻的。当年觉得好玩，用美工刀在铃铛上划了自己的小名，划得歪歪扭扭。

“它找了你九年。”阿棠的声音在阁楼里回荡，“从你搬走那天起，它每天都蹲在老院的墙头等，后来老院拆了，它就一路跟着搬家公司的车跑，跑丢了方向，最后误打误撞进了猫塔。”

林小满的手指僵在白猫背上。她想起搬家那天，车开出巷口时，她回头看见那抹白色的影子从墙头跳下来，疯了似的追着车跑，直到被红灯拦下的车流吞没。妈妈当时说：“猫嘛，总有自己的去处。”她信了，以为它会找到新的家。

原来它一直在找她。

“猫塔能留住一些‘执念’，”阿棠走到木箱边，翻开其中一个，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铃铛、项圈、褪色的蝴蝶结，“有的是猫的，有的是人忘在这里的。比如这只白猫，它的执念就是找到你，所以猫塔给了它一个‘等待的容器’。”

白猫抬起头，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像台小马达在运转。林小满突然发现，它的右前爪上沾着点红色的颜料，不是血，是那种画画用的水彩，还没干透。

“它刚才在画画？”她指着颜料问。

阿棠笑了，指了指矮桌底下。林小满探头一看，桌下藏着个画夹，翻开的那页上，用红色水彩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有个小女孩，牵着一只白猫，猫的左耳缺了一块。画得很幼稚，像小孩子的手笔。

“它每天都画，”阿棠说，“有时候画老院的槐树，有时候画你给它喂牛奶的样子，今天终于画到‘找到你’了。”

林小满的眼泪没忍住，砸在白猫的头顶。白猫抖了抖耳朵，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点清水的湿意。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煤球炸毛的叫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阿棠的脸色变了：“楼下出事了。”

他转身就往楼梯跑，林小满抱起白猫跟在后面。跑到二楼转角时，看见一只巨大的、像黑豹似的黑猫正蹲在楼梯口，浑身的毛倒竖着，对着门厅低吼。门厅的地板上，那只三花猫蜷缩在桌腿旁，前爪捂着眼睛，瑟瑟发抖。

而门厅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个银色的笼子，笼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笼底。

“你不该来这里。”男人的声音像磨砂纸擦过木头，又冷又硬。

阿棠挡在林小满身前，声音沉了下来：“玄先生，猫塔不欢迎捕猫人。”

被称作“玄先生”的男人缓缓转过身。他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看不清眼睛，嘴角却勾着抹诡异的笑：“我不是来捕猫的，”他晃了晃手里的笼子，“我是来‘回收’的——这只三花，偷了不属于它的东西。”

三花猫发出一声哀鸣，从桌腿后钻出来，往林小满脚边跑，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东西——是枚纽扣，金色的，上面刻着朵铃兰花。

林小满怀里的白猫突然挣了挣，蓝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纽扣，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和刚才温顺的样子判若两猫。

阿棠的声音更冷了：“那是老钟表匠留下的遗物，三花替他保管了三十年，轮不到你来抢。”

玄先生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根细针，针尖闪着寒光，对准了三花猫。

煤球猛地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