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
它直扑玄先生的手腕,利爪带着风声刮过,却被对方轻巧避开。玄先生侧身的瞬间,风衣下摆扫过圆桌,台灯晃了晃,暖黄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
“不自量力。”他屈指一弹,那根细针像有了生命似的,直直飞向煤球。
“小心!”林小满下意识喊出声。
阿棠抬手一扬,桌上的铜制烛台突然腾空而起,“当”的一声撞开细针。细针钉在木门上,尾端还在微微颤动,针尖泛着青黑色的光——竟是根淬了东西的毒针。
“阿棠!”林小满抱紧怀里的白猫,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阿棠没回头,只是盯着玄先生:“玄先生,猫塔的规矩,你该懂。凡在此处避世的猫,不论犯了什么错,都得由我来处置。”
“避世?”玄先生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缩在林小满脚边的三花猫,“它偷了钟表匠的‘时间纽扣’,搅乱了三个时空的秩序,这可不是‘避世’能抵消的罪。”
“时间纽扣?”林小满低头看三花猫。
那只三花正死死抱着怀里的金色纽扣,纽扣上的铃兰花刻得极精致,花瓣边缘却泛着层淡淡的、像雾气一样的光晕。它感觉到林小满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钟表匠生前能造‘时计’,”阿棠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解释给林小满听,“这枚纽扣,是他最后一件作品,能储存一段过去的时间。三花……大概是想用它做什么吧。”
三花猫突然“喵呜”叫了一声,松开爪子,用鼻尖推着纽扣往玄先生那边送,像是想把东西还回去,却又舍不得,推两步又回头叼住,来来回回,急得尾巴直甩。
玄先生的脸色沉了沉:“看来不用我动手了。”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拿纽扣。
就在这时,林小满怀里的白猫突然挣脱出去,挡在三花猫面前,对着玄先生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它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阁楼里那股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保护欲。
“一只‘寻时猫’,也敢拦我?”玄先生的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你守着你的执念就好,别掺和别人的事。”
白猫没动,只是死死盯着他。
玄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在犹豫。片刻后,他收回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的怀表,打开看了一眼:“我没时间跟你们耗。”他看向阿棠,“三天。三天内,让它把纽扣交出来,送到城西的钟表铺。否则,我会亲自来‘拆塔’。”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扫过门槛时,像融入了夜色,连带着那根毒针和笼底的黑羽毛,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厅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和众人(猫)的喘息声。
煤球甩了甩尾巴,走到阿棠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像是在安慰。三花猫瘫坐在地上,把纽扣紧紧抱在怀里,浑身还在发抖。
“它到底偷这纽扣做什么?”林小满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三花的背。
三花猫抬起头,用爪子指着纽扣,又指了指窗外,然后做出一个“哭”的表情——用爪子抹了抹眼睛,再指向自己的肚子,动作笨拙又清晰。
阿棠叹了口气:“它是想救它的孩子。”
原来三花猫半年前在巷口生了一窝小猫,其中一只天生体弱,没熬过冬天。它偶然在老钟表匠的遗物里发现了这枚纽扣,听说能回到过去,就偷偷藏了起来,想回到小猫还活着的时候,带它来找老钟表匠看看。
“可时间纽扣哪能乱用,”阿棠拿起那枚纽扣,指尖碰到花瓣时,光晕闪了闪,“储存的时间有限,强行回溯,只会扰乱时空,最后连它自己都会被‘时间流’卷走。”
三花猫发出一声呜咽,用头蹭了蹭林小满的手,像是在道歉。
林小满的心软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弄丢白猫时的心情,那种“如果能重来”的念头,曾在无数个夜里啃噬着她。
“那……就看着它被玄先生带走吗?”她问。
阿棠摇摇头:“玄先生是‘时空督查’,负责回收失控的‘时计’,但他手段太硬,被他带走的猫,很少有好下场。”他摩挲着纽扣上的铃兰花,“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看向林小满,眼睛亮了亮:“你能看见猫塔的光,能听懂它们的情绪,甚至能被‘寻时猫’认主……你不是普通人,对吗?”
林小满愣住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敏感”,那些能看见的影子、听见的叹息,原来不是幻觉?
白猫走到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肯定。
“老钟表匠说过,‘时计’的本质是‘念’,”阿棠把纽扣递给林小满,“执念太重会失控,但善意的念,或许能引导它。你试试?”
林小满犹豫着接过纽扣。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纽扣上的光晕变得柔和了,像被阳光晒过的溪水。她仿佛听见一阵细碎的猫叫声,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慢点儿,别急……”
是老钟表匠的声音吗?
她低头看向三花猫,轻声说:“我知道你想救小猫,可是……回到过去,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呀。”她想起自己的白猫,虽然没能再见面,但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早已变成了心里的光,“有时候,记住它,也是一种留住它的方式。”
三花猫怔怔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突然,纽扣上的铃兰花亮了起来,花瓣一片片舒展开,露出中间一颗小小的、像珍珠似的东西——那是一段凝结的时间,此刻正化作一道微光,钻进三花猫的身体里。
“它在……释放时间?”林小满惊讶地睁大眼睛。
阿棠笑了:“它想通了。”
三花猫晃了晃脑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它走到墙角,用爪子刨了个小坑,把纽扣埋了进去,然后抬起头,对着林小满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只剩下释然。
就在这时,阁楼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是白猫脖子上的铜铃在响。
林小满抬头,看见阁楼的小窗开了道缝,一缕月光照进来,落在矮桌上的白瓷碗里,碗里的清水倒映着天空,竟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快到子时了。”阿棠看了眼窗外,“你该回去了。”
林小满抱起白猫,又看了看三花猫和煤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走到门口,回头问:“我……还能再来吗?”
阿棠靠在楼梯扶手上,笑得温和:“猫塔的门,永远为记得它的人开着。”
推开门,巷尾的风带着夜的凉意吹来,和塔内的暖香截然不同。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猫塔的门已经关上了,和她来时一样,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只有怀里的白猫,用头蹭了蹭她的下巴,蓝眼睛里映着巷口的路灯,像两滴融化的星光。
她低头笑了笑,抱着猫往家走。走到巷口时,看见一只三花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对着一只小小的、用布缝的猫玩偶轻轻舔着,动作温柔又仔细。
林小满知道,那是三花猫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了它的小猫。
而她的白猫,正趴在她的臂弯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或许,有些失去,真的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只是她没注意,经过那间老钟表铺时,橱窗里的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指针从十一点五十,跳到了零点零分。
橱窗深处,一枚刻着铃兰花的金色纽扣,正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