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位面：李沐兮6

人间三十载，弹指一挥间。

李沐兮最后一次回到上阳山时，那座茅屋早已塌了，只剩贾道士的坟茔还在，坟头长满了青草。她站在碑前，放下两串糖葫芦，轻声说："贾师父，我做到了。您看，我现在有了一颗心。"

顾言和陆昭站在她身后，两人都已不再是少年模样。顾言蓄起了胡须，温润依旧，只是眉间多了几道忧思的纹路；陆昭依旧懒散，可鬓边也染了霜白。三十年来，他们陪着她走遍了九州三十六郡，斩妖除魔，渡人渡鬼，看着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空心人，成长为道门中人人敬仰的"沐兮真人"。

"真的要走了？"顾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李沐兮转过身，对他们笑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通透，"镇魂界碑离开太久，幽冥已经开始乱了。我感应到，有些囚笼松动了。"

陆昭攥紧了手中的铜钱，指节泛白："可你现在已经不是那块冷冰冰的碑了，沐兮。你有了心，有了情感，你知道什么是喜乐，什么是悲伤。你……你还要回到那个寒冷孤寂的地方，继续镇守千年万年吗？"

李沐兮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映着三十年的风雨，却依旧清澈："二师兄，你错了。我确实是有了心，但我的心，从来就不是你们以为的那颗心。"

她走到山崖边，山风猎猎，吹起她的衣摆："三十年前，我刚下山时，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怕我被人骗，怕我受伤。可你们不知道，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看到公主因流言被困，看到僧人因怀疑蒙冤，看到云溪村的恶人们逍遥法外……我看到你们为我担心，为我欢喜，为我心疼。我学会了喜怒哀乐，可每当我笑的时候，我都知道，这笑容底下，有一块石头，在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回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我本就是一块石头，又怎么会生出血肉有情之心呢？我的心，依然是一颗石头的心。坚硬、冰冷、固执，却也——永恒。"

顾言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哑："可是天道……"

"天道让我入世炼情，是希望我明白何为'情'，何为'不忍'。"李沐兮打断他，"可天道没说过，明白之后就必须选择成为人。世人心存不忍，觉得我本该自由，觉得一块石头不该永世孤独。可你们不知道，我见了人的七情六欲，见了你们的喜怒哀乐，反而更清楚——我就是我。"

她伸出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小小的石碑虚影，碑心处，有一颗石质的"心"在跳动。

"凡世的荣华富贵很好，能遇见师兄和师傅也很好。你们教会我爱，教会我慈悲，教会我何为守护。可守护，就一定要变成被守护的样子吗？"

"石头为什么不能有心？草木能成精，走兽能化妖，我为何不能生出一颗石心？"她笑得眉眼弯弯，"这颗心，是你们三十年的陪伴，是贾师父六年的教导，是无数被渡化的怨灵给我的回响。它不是血肉，却比血肉更坚固；它不会跳动，却比任何心跳都真实。"

"你们怕我孤独，可幽冥森寒，本就是诞生我的地方。那里有一万三千个囚笼，囚禁着无数恶鬼怨灵。它们需要我，就像……就像我需要你们一样。"

陆昭忽然扭过头去，不让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你这小木头，还是这么固执。"

"对呀，"李沐兮走到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才说，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天道的安排，不是你们的期盼，是我李沐兮，在看过一切善恶、体会过一切悲欢之后，依旧选择——做回我自己。"

她后退一步，对着两人深深一揖，这一礼，如三十年前初上山时那般标准，却多了几分真心的重量："师兄，请相信，这是我看过所有风景后，最想走的路。"

"若我想做人，我可以留在龙虎山，可以嫁给凡人，可以体验生老病死。可那不是我。我是镇魂碑，是幽冥的镇守者，是石心石性的李沐兮。也许你们眼中，那里寒冷寂寥，可对我来说，那是家。"

她直起身，最后一次看着这片养育了她三十年的阳世，看着两位如兄如父的师兄，轻声说："我该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开始虚化，化作点点金光，又凝聚成一块古朴的石碑虚影。那石碑之上，刻着"镇魂"二字，碑心处，一颗石心清晰可见，独一无二，坚不可摧。

"沐兮！"顾言终于忍不住喊出声。

石碑中传来她最后的声音，带着笑："师兄，记得给我和贾师父，多烧两串糖葫芦。"

金光散尽，山崖之上，只剩下顾言与陆昭，和一块不知何时出现的、普普通通的青石碑，碑上无字，却重逾千斤。

两人久久伫立，直到日头西沉。

"她走了。"陆昭低声说。

"嗯。"

"她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块石头。"陆昭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忙活了三十多年，想把她变成人，结果她倒是长出了一颗心——还是颗石头心。"

顾言也笑了，他伸手抚上那块无字碑，感受到碑中传来的、属于李沐兮的气息："不，那就是她的人心。"

"世人都说，心应当是柔软的、会流血的。可她的心，是石头做的，是历经千年沧桑、看遍善恶冷暖后，依然选择回归本位的坚定。"

"这三十年来，她从未违背过贾师父的遗言，从不杀人，只渡人。她见过了最纯的善，也见过了最黑的恶，可她最后的选择，不是逃离，不是放纵，而是承担。"

"承担那份本该属于她的、永恒的孤独。"

陆昭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那枚铜钱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你说的对。这石头心，比什么心都贵重。"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那块碑，深深一揖。

从此，幽冥深处，镇魂界碑重立。碑灵有了一颗心，只是与众人料想的不同，那不是血肉凡胎的凡人心，而是一颗石心。

一颗见过人间烟火，却依然选择寂静的——石头心。

而阳世之上，龙虎山天师府的藏经阁里，多了一幅画像。画中少女笑得眉眼弯弯，腰间挂着旧荷包，手里捏着糖葫芦。画像旁题着两行小字：

"世人皆道血肉心，谁识碑灵石心肠。

三十年风与月，归来依旧是青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