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位面：李沐兮5

暮春三月，龙虎山接到了一封染血的求救信。

信是从最偏远的云溪村送来的，送信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说村里每月都有人暴毙，死前三日，脖颈上会出现一枚黑色莲花印记，像是被烙铁烙上去的。更诡异的是，死去的人都是平日里最老实本分、最乐善好施的村民，而那些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之徒反倒安然无恙。

"这诅咒还挑人？"陆昭把信纸抛给顾言，"越好的死得越快？"

顾言修长的手指抚过那"莲花印记"的描摹图案，眸色渐深："不像诅咒，倒像……怨念寻仇。沐兮，收拾东西，这次我们三人同去。"

李沐兮正蹲在后山喂鹤，闻言抬起头："可是师父说，我出师了，可以独当一面……"

"不是不放心你，"顾言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是这案子太脏，师兄怕你一个人，会脏了手。"

"脏？"李沐兮歪头不解。

陆昭懒洋洋地靠在鹤舍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难得地没有笑："人心的恶，有时候比鬼怪更脏。小木头，走吧，二师兄给你当保镖，收费……嗯，回来替我洗一个月道袍。"

云溪村比想象中还要闭塞。马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了三日，才看到那被浓雾笼罩的村落。村口的老树歪脖子长着，枝叶枯黄，树皮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一根根扭曲的血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怨气发酵的味道。

"好重的业障。"顾言皱起眉，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进村的第一夜，他们就见到了那"诅咒"的真容。

那是个月圆之夜，村中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声，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村东头掠过。陆昭眼疾手快，甩出一张追踪符，那符箓追着黑影而去，却在半空中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不是鬼，"陆昭脸色凝重，"是怨念，纯的。"

李沐兮顺着哭声寻去，在一间破败的茅屋前，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正抱着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而她的丈夫——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哭什么哭！赔钱货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便是！又不是没堕过！"

"堕？"李沐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顾言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噤声。三人隐在暗处，看着那汉子骂骂咧咧地走开，妇人抱着冰冷的婴儿尸体，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李沐兮，"小姑娘，你们是外乡来的道士吧？别查了，这是报应，是我们村应得的报应。"

李沐兮蹲下身，温声问："婆婆，什么叫应得的报应？"

老婆婆颤巍巍地指了指村后山："去那里看看，你就明白了。"

后山有一口枯井，井边杂草丛生，井口却被一块巨石封死。李沐兮走近时，能清晰地听到井中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不是一个是无数，成百上千，凄厉而绝望。

她脸色发白，伸手去推那石头，却被顾言拦住："别碰，那上面是封印，也是……聚集怨念的容器。"

陆昭围着井口转了一圈，罕见地收起了懒散神色："这村子，疯了。"

调查在三日内迅速展开。他们走访了每一户人家，越看越是心惊。

这云溪村重男轻女之风根深蒂固，百年间，溺死的女婴、虐待致死的媳妇、被逼上吊的姑娘，尸骨全被抛入那口"女儿井"。井中怨气日积月累，早已化作了最纯粹的诅咒。而那"诅咒"的规律也渐渐清晰——被黑色莲花标记的，都是曾参与过恶行，但内心深处尚存一丝愧疚的人。

"张家的媳妇，三年前被打小产，她灌了女儿一碗哑药，把孙女扔进井里，但她每晚都做噩梦，"李沐兮翻着调查笔记，声音发颤，"所以她上个月死了。"

"李家婆婆，年轻时是稳婆，帮村里堕了七个女胎，上个月她孙子出生，她抱着孩子哭了一夜，说对不住那些没见过的孙女，"顾言合上眼，"三日前，她脖子上的莲花印记浮现，今早咽了气。"

"王家的男人，上个月喝多了，说梦见女儿井里的孩子在扒他的门，他吓得跪地磕头，"陆昭冷笑，"昨日被发现在猪圈上吊了。"

李沐兮攥着笔，指节发白："所以……所以那些毫无愧疚的人，反而没事？"

"对，"顾言的声音很冷，"比如村长的儿子，他亲手溺死了三个女儿，却逢人便说'女儿是赔钱货，死了干净'，他活得比谁都滋润。"

"还有那个屠夫，他老婆生不出儿子，他把她活活打死了，又买了个新老婆，"陆昭的眼神像刀子，"他脖子干净得很，一点印记都没有。良心未泯、内心有愧者尚能被怨气感应获得应有的惩罚，那些彻头彻尾的恶人将一切对女子的伤害视作理所当然，心里毫无愧疚却可逃避感应，安然无事。不论怎么看这个村子已经无可救药了。”

李沐兮呆呆地坐在井边，看着井口渗出的黑气，生平第一次，她感到胸口那种闷痛不再是模仿，而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疼。

贾师父说，要相信人性本善。可这里的人性呢？那些把婴儿扔进井里的手，那些把妻子打死的脚，那些冷漠旁观的眼……它们沾满了血，却毫无愧色。

"沐兮，"顾言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我们走吧。这案子，我们管不了。"

“为何？"

"因为这不是鬼怪作祟，这是人心生出的地狱，"陆昭也罕见地没有开玩笑，"我们杀不了那些恶人，他们的人数太多，而我们……不能直接杀人。道门规矩，不可干涉凡间律法。"

李沐兮看着井口，听着那无数婴儿的哭声，忽然想起贾道士临终前的话——"尽你所能，扶危济困。"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师兄，我想试试。"

"试什么？"

"贾师父说，扶危济困。这些婴儿，这些枉死的女子，是'危'；那些恶人，是'困'。我……我想让该负责的人，负起责来。"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张真人给她保命的法器，可召方圆百里游魂。她划破掌心，以血为引，将玉简投入井中。

"诸位姐妹，诸位婴灵，"她的声音清脆，在井口回荡，"我知你们受了天大的委屈，此间恶人该遭报应。我愿为媒介，让你们……暂时借用他们的躯壳。"

"沐兮！"顾言脸色大变，"你疯了！这是邪术！"

"不是邪术，"李沐兮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惊，"是他们欠下的债，该还了。我不杀他们，只是……让他们体会一下，被他们所害之人的痛苦。让他们，去照顾那些还活着的、无辜的孩子。"

井中黑气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纤细的黑丝，钻入了村中那些毫无愧疚的恶人体内。

第二天，云溪村变了天。

村长的儿子忽然抱着头惨叫，口中发出婴儿的啼哭，然后疯了似的冲回家，抱起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给她换尿布、喂奶，嘴里念叨着"爹错了，爹错了"。

屠夫一夜之间忘了怎么拿刀，他温柔地给妻子梳头，给她做饭，甚至跪在井边，磕得头破血流，说"对不起，我错了"。

那些曾参与过恶行的恶人们，一个个性情大变，他们开始照顾村中的孤儿，开始善待自己的妻女，开始修缮那口"女儿井"，在井边立碑，刻下每一个被埋葬的名字。

他们不是疯了，是被那些怨灵占据了躯壳。而那些怨灵，用这来之不易的"活"，做尽了善事。

顾言与陆昭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却见李沐兮站在井边，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她闭上眼，轻声道："以三年为期，三年后，若这些躯壳里的灵魂真心悔过，便让它们离去；若依旧恶念不改……"

她睁开眼，眸中竟浮现出古老而玄奥的符文，"便由我这镇魂碑，永世镇压。"

话音落，她脑中忽然涌入无数碎片——那是千年前的记忆。

她看到自己立于虚空之中，周身镇压着三千恶鬼囚笼；看到天道降下雷劫，说她"不通人性，难承重责"；看到自己化作婴儿，被贾道士捡起，教她喜怒哀乐；看到师兄们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何为善恶……

原来，这便是"炼情"。

原来，她需经历的，不仅是人间悲欢，更是这善恶交织、血淋淋的真相。

她转身，对两位师兄露出一个含泪的笑："师兄，我好像……想起我是谁了。"

顾言与陆昭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心疼。他们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

"你是谁不重要，"陆昭揉了揉她的发，"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师妹，是李沐兮。"

"更是这天底下，最心软、最固执的小道士。"顾言温声补充。

李沐兮靠在两人中间，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空心的木石，她有了血肉，有了情，更有了……一颗能承载苍生善恶、能分辨是非曲直、能做出艰难抉择的心。

而这颗心，正是她作为镇魂碑，千年修行所求的"道"。

井中的哭声渐止，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云溪村残破的屋檐上。那些"恶人"们正笨拙地抱着孩子，学着做一个温柔的父亲，一个体贴的丈夫。而那些曾经麻木的妇人，看着丈夫突如其来的转变，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李沐兮知道，这场救赎，才刚刚开始。

而她，李沐兮，龙虎山天师府第三弟子，镇魂碑转世，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的道。

——扶危济困，不止于救无辜者，更在于，给恶者一个赎罪的机会；不止于斩妖除魔，更在于，让每一缕怨念，都能找到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