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刚起时，龙虎山便收到了一封来自云来镇的求助信。

信中说，镇外三十里的寒山寺近来怪事频发——每日清晨，供奉在佛像前的鲜果糕饼都会在一夜间腐坏发黑，殿宇屋檐上总有黑猫乌鸦盘旋不去，怎么驱赶都无济于事。更诡异的是，夜里总能听到大雄宝殿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仿佛有什么在哀鸣。香客们吓得不敢再去，镇民议论纷纷，都说定是寺中僧人犯了清规戒律，触怒佛祖，才降下这等警示。

"寒山寺？"顾言放下茶盏，眉头微蹙，"那寺中住持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怎会与妖魔有关？"

"人心如此，"陆昭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出了事，先怀疑的总是人。师妹，这回我同你去，免得你被人当傻子哄。"

李沐兮正捧着一本《九州风物志》看得入神，闻言抬起头："二师兄，师父说我可以独自下山的。"

"可以是可以，"顾言温声道，"但寺庙里的事，往往比鬼怪更复杂。信众的愿力、僧人的修为、甚至一块碑石，都可能生出灵智。你……你心性单纯，我怕你分辨不清。"

李沐兮歪头想了想，认真道："大师兄，二师兄，贾师父说过，要相信人心本善。僧人也是人，他们一心向佛，不该被无端怀疑。我想去帮帮他们，而且我很厉害可以做到的。"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终是叹了口气。顾言递给她一个护身符箓，陆昭塞给她一袋碎银，又细细叮嘱了半个时辰，才放她离去。

寒山寺比想象中还要破败。李沐兮到时，正值午后，阳光本该最盛，可寺中却阴冷得像是入了冬。大雄宝殿前，几个小沙弥正愁眉苦脸地收拾着腐烂的供品，那些昨日还新鲜饱满的苹果，今日已烂成了黑泥。

"小师父们，"李沐兮上前，"我是龙虎山天师府弟子，奉命前来查看。"

小沙弥们抬起头来，眼中没有惊喜，反而满是戒备："天师府？又来一个看热闹的。师姐请回吧，我们师父说了，寺中无事，只是……只是近日天气反常。"

"供品腐烂，是天气反常？"李沐兮蹲下身，拾起一个烂果仔细端详。果核处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不是鬼气，而是一种……警示的气息，像是有什么在拼命发出信号。

"施主请回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住持慧明大师缓步走来，面容枯槁，"寺中确实无事，只是老衲修为不精，引不来佛光普照，才至如此。施主不必费心。"

李沐兮看着这位老僧，他眼中满是疲惫，却并无心虚。她忽然问："大师，您相信这世间有纯粹的善意吗？"

慧明大师一愣，随即苦笑："老衲修行五十载，本该信。可如今，连香客都怀疑我们偷吃了供品，故意败坏寺中名声。施主，你说，善意何在？"

"我信你们。"李沐兮认真地说，"贾师父说，看人要看眼睛。你们的眼睛里没有杂念。"

她不顾僧人劝阻，当晚便在大雄宝殿开坛做法。香炉中青烟袅袅，她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灵识向四面八方延展。

殿中佛像庄严肃穆，金身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李沐兮感应着这方天地的气息——有香火愿力，有僧人的诵经声，有山林间的风，还有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

"是谁？"她在心中问。

"是我，"那声音回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焦灼，"我是此地的庙灵。"

"你是佛祖吗？"

"不，"庙灵笑了，"我只是这寺庙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受了千年香火，生出的一点灵性。孩子，我没有恶意，那些供品……是我故意让它们腐烂的。"

"为何？"

"因为，"庙灵的声音颤抖，"五日后，子时，此地将有地龙翻身，山崩地裂。寺中僧人与香客都已年迈体弱，若不及时撤离，恐有性命之忧。我本想托梦给住持，可他年老体衰，接不到我的警示；我想让飞鸟走兽示警，可此地愿力太强，它们不敢靠近。我只能……只能用这种方式，希望有人能察觉异常，请来高人查看。"

李沐兮睁开眼，额上一层薄汗。她看向殿中佛像，那慈悲的眉目间，仿佛真的多了一丝忧虑。

第二日一早，她找到慧明大师，将庙灵所言和盘托出。老和尚先是震惊，随即苦笑："施主，老衲不是不信你，只是……只是这寺中百年安稳，从未有过地动。若老衲因你一言便封寺疏散，传出去，只怕寒山寺的名声……"

"名声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李沐兮困惑地问，"大师，你怕人议论，可若真的出了事，那些香客岂不是白白丧命？"

慧明大师沉默了。

李沐兮转身出了寺门，对着围观的镇民朗声道："五日后此地有地龙翻身，寺庙将塌，诸位速速回家收拾细软，暂避他处！"

镇民们面面相觑，随即哄笑起来。

“这小丫头片子，怕不是疯了吧？"

"地龙翻身？我祖祖辈辈住在这儿，从未听说过！"

"我看就是她跟和尚串通好的，想骗我们离开，他们好私吞寺中香火钱！"

"对，肯定是这样！这些道士和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李沐兮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些恶意的揣测，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提高声音："庙灵示警，供品腐烂，黑猫乌鸦徘徊，这些都是地震前兆！我不是坏人，寺庙的师父们也不是！"

"那你倒是说说，庙灵为啥不直接告诉我们，非要搞这些玄虚？"

"就是，我看就是和尚们偷吃了贡品，又怕被发现，才搞出这些名堂！"

李沐兮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她想说，庙灵的力量太弱，无法托梦给每个人；她想说，黑猫乌鸦对天灾最敏感，它们不是恶兆，是警示。可人们的眼神里满是怀疑与嘲讽，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她忽然想起公主的事，想起那些流言蜚语如何困死了一个清白的灵魂。

"信任……真的这么难吗？"她喃喃自语。

第三日，第四日，任凭李沐兮如何劝说，镇民们都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人往寺门口泼粪，骂和尚们妖言惑众。寺中僧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承受。

第五日傍晚，李沐兮坐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慧明大师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施主，你尽力了。或许……这就是命数吧。"

"不是命数。"李沐兮固执地摇头，"贾师父说，事在人为。我再想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佛像，忽然问："大师，如果……如果我能让大家相信，你会带着所有人离开吗？"

慧明大师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般固执地相信善念。他双手合十："若施主能让老衲信服，老衲愿以性命担保，疏散众人。"

李沐兮站起身，拍了拍尘土，走到寺庙中央的空地上。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画下一道巨大的符阵。随后盘坐阵中，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贾道士教她的《净心神咒》，声音清越，传遍整个云来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随着咒文响起，一道金光自她身上冲天而起，化作一张巨大的符箓，在空中展开。符箓之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那是庙灵用最后的愿力写下的警示：

"子时三刻，地动山摇，寒山寺以西三十里为震中，请镇民速速撤离！"

文字之下，是庙灵凝聚的微弱的影像——地底深处，岩层正在挤压、断裂，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在积蓄，即将破土而出。

镇民们被这异象惊动，纷纷走出家门。他们看着天空中那金光闪闪的符箓，看着那不属于人间的警示，终于有人动摇了。

"要不……去亲戚家住一晚？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子时，李沐兮强撑着符阵，脸色惨白。她的灵力再深厚，这般大规模的警示也极为耗神。慧明大师带着全寺僧人，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劝说老人孩子先行撤离。

终于，在最后一刻，大部分镇民半信半疑地走出了家门，聚在镇外的空地上。

子时至。

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像是有人在摇床。随即，轰隆隆的巨响从地底传来，仿佛远古巨兽的咆哮。地面开始龟裂，房屋像纸糊的一般倒塌，寒山寺大雄宝殿的屋顶轰然坠落，金身佛像在烟尘中倾斜、碎裂。

镇民们尖叫着，哭喊着，看着家园在瞬间化为废墟。可他们却是安全的，站在空旷处，无人伤亡。

天微微亮时，余震平息。人们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又看看彼此安然无恙，终于有人跪了下来，朝着寒山寺的方向叩首。

"是庙灵……庙灵救了我们……"

"我们错怪师父们了……"

李沐兮收起了符阵，疲惫地靠在断墙上。慧明大师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拜："施主慈悲，救我云来镇数千性命。"

"不是我救的，"李沐兮摇头，"是庙灵。它费尽心思想要救你们，你们却怀疑它。"

大师长叹一声，无言以对。

回山的路上，李沐兮买了一串糖葫芦，却吃得没滋没味。她走进天师府山门时，顾言和陆昭正等在石阶上，见她平安归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听说你让云来镇的人信了？"陆昭挑眉，"怎么做到的？"

"我……我只是让庙灵自己说。"李沐兮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补充，"可是二师兄，人真的好奇怪。明明和尚们什么都没做，明明庙灵一心救人，可大家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就是揣度旁人怀揣恶意。信任……难道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顾言倒了杯热茶递给她，轻声道："沐兮，你知道为何人们会下意识怀疑吗？"

"为何？"

"因为相信善意，便意味着要交付信任。而信任一旦错付，代价可能很大。所以他们宁可相信恶意，因为这样更安全，至少能保护自己。"顾言顿了顿，"但这并不代表恶意就是对的。只是因为对恶的恐惧，超过了对善的追求。"

"而且，"陆昭懒洋洋地接口，"承认自己错了，可比怀疑别人难多了。那些镇民，直到地震真的来了，才肯相信。人嘛，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李沐兮捧着茶杯，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湿润："可我觉得好累。公主是那样，和尚们是那样，还有我之前遇到的许多人……为什么对女子有那么多恶意，对僧人也那么多恶意？难道就不能先……先相信他们是好人吗？"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固执："贾师父说，要相信人性本善。可我现在觉得，好难啊。"

顾言与陆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沐兮，"顾言蹲下身，与她平视，"人性本善，但人性也复杂。你不需要去'相信'每个人都是好人，你只需要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像今天，你信了庙灵，救了那些人，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怎么想，"陆昭揉了揉她的头发，"关我们屁事。你记着，师兄永远信你。就算天下人都怀疑你，我们也站在你这边。"

李沐兮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嗯！我也会一直相信你们！"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那我去抄经了！今天用了好多灵力，要补回来！"

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顾言轻声说："这孩子……比我们都通透。"

"是啊，"陆昭叹了口气，"她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比谁都纯粹。真希望她永远别懂了。"

"不可能的，"顾言摇头，"她总会长大，总会明白更多的恶。但只要我们还在，她那颗心，就永远不会空。"

夕阳下，三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李沐兮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她依旧不懂太多情感，但她知道，今天她又做了一件对的事——不仅救了人命，更让一个被误解的灵魂，得到了应有的清白。

而这世间再多的恶意，也抵不过她心中那一点固执的善念。

灵异位面：李沐兮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