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转眼李沐兮已十四岁。
她身量抽长了许多,穿着天师府青色的弟子服,腰间系着贾道士留给她的那个旧荷包,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脸。
这些年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时会歪着头认真倾听,看起来与寻常少女无异,甚至更加阳光开朗些。只有顾言和陆昭知道,师妹那副皮囊下依旧住着个不懂七情六欲的"怪物"——她笑是因为该笑,难过是因为该难过,就像精心编排的戏文,演得再真,骨子里也是空的。
"真的不用我跟着?"顾言替她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眉头微蹙。他如今十六岁,身量修长,气质愈发温润如玉,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盛满担忧,"那古宅的鬼气极重,师兄怕你……"
"大师兄,"李沐兮仰起脸,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师父说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而且我答应过贾师父,不杀人,不杀鬼,只渡人,只渡鬼。我会很小心地跟他们讲道理。"
陆昭倚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枚铜钱,懒洋洋地插嘴:"跟鬼讲道理?也就你这小木头想得出来。罢了,这个给你。"他抛过来一个锦囊,"里面有三张金光符,两张遁地符,还有……嗯,一点零嘴。遇到打不过的,跑快点,别硬撑。你若是缺了根头发,我就把那古宅拆了当柴烧。"
李沐兮接住锦囊,认真地系在腰间:"谢谢二师兄。我会把头发保护好的。"
顾言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这是温魂玉,若你陷入幻境太久,它会发热提醒你。沐兮,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那都是假的,是鬼怪的执念所化。找到执念源头,化解即可,不要……不要太相信那些幻象里的人。"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不要太相信人性"这句话。师妹太单纯,她不懂人心险恶,不懂那些笑脸背后可能藏着刀。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单纯,她总能做出旁人想不到的选择——比如,她从不预设恶意。
"我知道了。"李沐兮点点头,朝两人挥挥手,背着桃木剑转身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顾言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我总觉得要出事。"
"能出什么事?"陆昭眯起眼,"那丫头虽然傻,但灵力深厚得吓人,真打起来,咱俩加起来未必是她对手。就是怕她……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古宅坐落在城郊的荒坡上,断壁残垣间爬满枯藤,唯有一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散落着几片鲜红的纸屑,像是多年前残留的喜字。李沐兮站在斑驳的朱漆大门前,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阴冷气息——不是寻常的鬼气,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是积压了多年的叹息。
她推开门,吱呀一声,尘土飞扬。
宅院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分明是喜堂的布置,却处处透着诡异。那些红灯笼里的烛火是青白色的,喜字是倒贴的,而正堂中央,站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盖头低垂,一动不动。
李沐兮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查看了倒在门边的几个昏迷者。他们面色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笑,仿佛沉浸在美梦中,可魂火却微弱得几乎要熄灭——这是被困在幻境中的征兆。
"得进去问问清楚。"李沐兮自言自语,抬脚跨过门槛。
刹那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叫卖声、马蹄声、人群的喧闹声扑面而来,空气中飘着桂花糕的甜香。这是……几十年前的京城?
李沐兮很快镇定下来。她记得大师兄说过,这是鬼怪的"执念境",是死者生前最深刻的记忆所化。要破此境,需找到执念的源头。她环顾四周,发现路人都在朝一个方向张望,议论纷纷。
"听说陆大人今日迎娶青梅竹马的林姑娘呢!"
"啧啧,可惜了,长公主也看中了他,这婚事怕是不太平……"
李沐兮眨眨眼。按照山下居民的说法,这里应该有两个关键人物:新娘林氏,以及那位因爱生恨的长公主。既然都是女子,都可能是作祟的鬼,那她该先观察哪一个?
她想了想,转身朝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既然传闻说公主是凶手,那我就先看看'凶手'长什么样子。"她喃喃道,"贾师父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公主府邸气派非凡,朱门金钉,守卫森严。李沐兮隐去身形,轻松潜入。后花园中,她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穿着杏黄色的宫装,眉目间带着几分傲气,却并不骄横。她正坐在凉亭里看书,身旁的侍女轻声说:"公主,陆大人今日成婚,您真的不去看看?"
"去作甚?"公主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本宫说过成全他们,便是成全。我大周朝的长公主,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男子自降身份去抢亲。"
"可外头都说……"
"都说本宫会派人去闹场,甚至杀了那林氏?"公主冷笑一声,放下书卷,"随他们说去吧。本宫自幼在宫中长大,什么流言蜚语没听过?女子一旦有了权势,便是恶毒;男子有了权势,却是雄才大略。这世间的道理,从来就不公平。"
李沐兮躲在花丛后,静静地看着。她看到公主眼中确实有过一丝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高傲的洒脱。那不像是一个会为爱杀人的人。
她跟着公主观察了三日。三日里,公主没有踏出府门一步,没有接触任何可疑之人,甚至还在得知林氏病重时,悄悄派人送了珍贵的药材去陆府
"不是她。"李沐兮得出结论,转身去了陆府。
陆府今日红绸高挂,喜气洋洋,可那喜气中却透着一丝诡异。李沐兮见到了那位名动京城的陆探花,他生得确实俊朗,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而那位新娘林氏,盖头下的脸色苍白如纸,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病得这么重,还要成亲?"李沐兮疑惑地跟着他们进入洞房。
她看到了真相。林氏确实病入膏肓,那是一场积年的心疾,无药可医。陆探花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而林氏只是温柔地笑着,在喜烛燃尽时,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刺杀,没有阴谋,只有一个女子自然病逝在成婚当夜。
可流言是怎么传的呢?李沐兮看着陆探花抱着尸体痛哭,看着次日流言四起,说长公主因妒生恨,派人在交杯酒里下了毒。没有人查验尸体,没有人调查真相,人们只是兴奋地传播着"公主抢亲不成杀情敌"的故事,仿佛这样才对得起他们心中的"戏剧"。
"原来如此。"李沐兮站在灵堂外,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他们不愿意接受一个书生只是失去了爱人,他们需要一个更刺激的反派。而公主……恰好是个女子,恰好有权势,恰好'应该'是恶毒的。"
她转身回到公主府,却发现公主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和亲?"侍女哭着问,"公主,那蛮荒之地……"
"本宫自己请旨的。"公主站在镜前,脱下华服,换上素衣,"既然这京城容不下一个骄傲的女子,既然他们非要我做个恶毒的妒妇,那我成全他们。我去和亲,换边疆十年太平,也算对得起这身皇室血脉。"
她转过身,望向陆府的方向,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只是不甘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我要背负这骂名?为何我要远嫁他乡?为何……为何女子就不能只是骄傲地活着?"
那滴泪落在地上,化作一缕青烟。
李沐兮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仍站在古宅的正堂中,而那身穿嫁衣的鬼缓缓掀开了盖头——盖头下,赫然是公主的脸!
不,那不是公主,而是公主当年留在京城的一缕不甘的魂魄。因为流言蜚语,因为世人的恶意揣测,这缕魂魄被愿力扭曲,化作了"新娘鬼"的模样。她穿着嫁衣,是因为人们认为她嫉妒新娘;她徘徊在此,是因为人们认为她害死了新娘——人们固执的认为被害死于新婚夜的新娘冤情不见天,日定会生恨成鬼,人们都以为林娘子是含恨的鬼,所以她只能化为如今的模样。
然而真正的鬼娘子她的怨,根植于对这世间不公的质问。
"原来,鬼是你,也不是你。"李沐兮轻声说,"是他们的执念,困住了你。"
那新娘鬼——不,那半魄化作的怨灵抬起头,眼中流下血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知道。"李沐兮走上前,没有拿桃木剑,而是伸出了手,"你没有错。骄傲不是错,有权势不是错,是世人错了。他们用自己的狭隘丈量你,用他们的恶意定义你。你不需要穿上嫁衣来证明什么,你就是你,是大周朝最骄傲的长公主。"
她掌心泛起金光,那是贾道士教她的渡魂之术,"去吧,该放下了。你的和亲换来了太平,你的骄傲不该被困在这里。"
金光笼罩中,女鬼的面容渐渐变化,从扭曲的新娘恢复了公主原本的模样。她看着李沐兮,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中。
古宅的阴云散去,昏迷的人们陆续醒来,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回山的路上,李沐兮买了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想心事。
"怎么,第一次独自除魔,吓着了?"陆昭倚在山门处,显然等她多时了,见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却还要嘴硬,"我就说你该带个记账的,超度一只鬼,收多少香火钱合适……"
"二师兄,"李沐兮打断他,嘴里还含着一颗山楂,"我有一事不解。"
"说。"
"我进入幻境后,发现作祟的可能是两个女子中的任意一个。我没有证据,只是随便选了一个跟着,"李沐兮认真地说,"我选了公主。因为我想,如果我是鬼,我大概会更不甘一些——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背负恶名。"
顾言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真的是她。不是她杀了人,而是人们的流言杀了她。"李沐兮捧着茶杯,眉头微蹙,"大师兄,二师兄,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为何对于女子,人们总是有着很大的恶意?公主只是骄傲肆意些,便被认为是恶毒刁蛮;新娘只是病弱些,人们却更愿意相信她是被毒死的;而我……"
她顿了顿,"我下山时,听到村民说,天师府怎么派了个小姑娘来,怕是来送死的。他们不相信我能除魔,就像他们不相信公主是清白的一样。"
顾言与陆昭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大概是因为,"顾言轻声说,"人们习惯于以己度人。他们自己心中有恶,便看别人也是恶的;他们自己狭隘,便容不下别人的骄傲。而且,人们不愿意接受世事的无常,所以总下意识认为一切事情背后总是人为推动——林氏死了,必须有人负责,既然公主恰好在那,那便是她吧。"
"这样啊。"李沐兮点点头,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吃完,"那是不对的。贾师父说,要眼见为实,要独立思考。我以后,还是要自己去看,去想,不能听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两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这次我做得对吗?我没有杀她,我超度了她。她最后笑了,说我懂她。"
陆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难得地没有开玩笑:"对,你做得对。也只有你,能看懂那不是个恶鬼,只是个……委屈的人。"
"那就好。"李沐兮满足地眯起眼,"我答应过贾师父,要扶危济困。公主也是困于危局之人,我帮了她,贾师父一定会高兴的。"
夜色渐深,三人并肩走在回房的路上。李沐兮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左右各有一个师兄护着。她依旧不懂太多情感,但她知道,今天她做了一件对的事——不仅除去了鬼怪,更让一个被困多年的灵魂,终于解脱了。
而顾言和陆昭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师妹这颗"人心",正在一点点长全;担忧的是,这世间的恶意太多,他们不知道还能护着这份单纯多久。
"下次下山,"陆昭忽然说,"我陪你去。收费……就免了。"
"我也去。"顾言微笑,"帮你背着剑。"
李沐兮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虽然不明白为何突然要一起,但还是开心地点头:"好呀!那我们可以一起吃糖葫芦,我请客!"
月光洒在山道上,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充满鬼怪与恶意的世间,他们至少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