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乃道教祖庭,七十二峰云雾缭绕,紫气东来。张真人名张道陵,是贾道士的嫡亲师兄,如今执掌龙虎山天师府,一身修为已至化境,在道门中威望极高。
那日他踏云而至,见着跪在新坟前的女童,又看了看那三座孤零零的茅草屋,长叹一声,挥袖将贾道士的魂魄送入轮回,这才牵起李沐兮的手。
"从今往后,你便是天师府的内门弟子,排行第三。"
李沐兮仰头看着这位白须飘飘的老者,学着贾道士教她的礼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师伯。"
张真人见她眼神清澈见底,无悲无喜,却又行礼如仪,心中暗叹师弟所言不虚——这孩子确实是个空心人。他掐指一算,只觉天机混沌,竟算不出这女娃的前世今生,不由更是慎重,将她带回龙虎山主峰,安置在藏经阁旁的静室里。
天师府这一代内门弟子,原本只有两人。
大师兄姓顾名言,字谨言,年方八岁,生得眉目温润,唇红齿白,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般的优雅从容。他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说话轻声细语,见了谁都要先揖手为礼,便是面对扫地的杂役道童,也会道一声"有劳"。可张真人知道,这孩子心思极深,七岁时便能面不改色地将一只作乱的百年狐妖引入诛妖阵,全程笑语盈盈,仿佛只是在邀人品茶。他见惯世间丑恶,知道人心比鬼怪更毒,故而早早筑起心墙,那温和不过是层完美的面具,内里是一片冰封的湖。
二师兄名陆昭,小字懒禅,与顾言同岁,却生得一副懒散模样,总是斜倚在廊柱下晒太阳,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他生得极俊,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这孩子天资极高,无论符箓阵法还是剑术道经,一点就通,旁人需练三年的剑招,他看一遍便能使得分毫不差。可他极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且有个怪癖——爱财。不是贪财,而是爱"数钱"这个行为,常说"金银之声最悦耳,比诵经动听"。他出身商贾世家,幼时目睹家族被官场倾轧、被江湖仇杀灭门,是张真人将他救出,自此看透了人性贪婪,觉得世人皆蠢,不愿与蠢人深交。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面热心冷,一个是看似随性实则疏离,在道门中都是出了名的难亲近。可当李沐兮被带上山的那一日,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事。
那是在传功堂前的广场上,张真人牵着李沐兮的手,向众弟子介绍:"这是你们的小师妹,李沐兮。"
六岁的李沐兮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道袍,头发被张真人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站在众人面前,眼神茫然地扫过四周,然后规规矩矩地作揖:"见过各位师兄。"
声音清脆,却毫无起伏,像是在背诵课文。
顾言当时正站在人群最前方,手持一卷《黄庭经》,见着这女娃的第一眼,便微微挑了眉。他见过太多人——谄媚的、畏惧的、嫉妒的、算计的,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片干净的空茫,仿佛一面镜子,照得出世间万物,却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有意思。"顾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笑容,上前一步扶起李沐兮,"师妹不必多礼,以后有事尽管找师兄。"
他的手碰到李沐兮手腕的瞬间,微微一顿——这孩子的脉搏跳动极慢,体温也比常人低些,更重要的是,他感受不到她任何情绪波动。不是伪装,而是真的没有。
廊柱下的陆昭也坐直了身子,眯起凤眼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小师妹。他看人的眼光极毒,一眼便看出这女娃灵台清明,灵光内蕴,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可那副懵懂呆讷的模样又着实有趣。见她腰间挂着个破旧的荷包——那是贾道士生前给她缝的,里面装着几粒碎银子——陆昭忽然笑了,懒洋洋地开口:"小师妹,师兄教你个道理,在龙虎山,没钱可寸步难行。你那荷包里的银子,够买几顿斋饭?"
李沐兮转头看他,认真地想了想,从荷包里倒出那几粒碎银,摊在手心:"师父说,够买三个月的米。"
"那你可知,"陆昭晃着手里的一串铜钱,"向师兄请教一个问题,要收这个数?"
"陆昭。"张真人轻咳一声,"不许欺负你师妹。"
"师父冤枉,"陆昭笑得像只狐狸,"我这是在教她入世的第一课呢。"
李沐兮看看顾言,又看看陆昭,忽然将那几粒碎银塞回荷包,然后对着陆昭深深一揖:"二师兄好,我没有钱,但我可以帮你扫地、喂鹤、整理藏书阁。贾师父说,以劳抵资,也是交易。"
陆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他见过太多人——有为了钱财卑躬屈膝的,有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直白坦荡的"讨价还价"。这女娃不懂人情世故,却懂等价交换,不懂虚与委蛇,却懂礼义廉耻。
"有趣,实在有趣。"陆昭收起铜钱,走上前,竟难得地弯下腰,与李沐兮平视,"那说定了,以后你的银子自己收着,帮师兄做三件事,师兄教你一道符箓,如何?"
"好。"李沐兮点头,眼神认真,"贾师父说,答应的事要做到。"
顾言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看得出,这个师妹不是故作姿态,她是真的在用一颗"空心"在理解这个世界。她像一张白纸,又像一块海绵,你教她什么,她便吸收什么,不带偏见,不带质疑,纯粹得近乎残忍。
起初,两人对李沐兮的好,确实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
顾言喜欢教她礼仪规矩,看她板着小脸一丝不苟地行礼,然后问她:"师妹,你可知为何见长辈要行礼?"
李沐兮认真回答:"表示尊敬。"
"那你尊敬我吗?"顾言笑着问。
李沐兮歪头想了想:"贾师父说,师兄照顾我,我该感激。感激就是尊敬。"
"若我不照顾你呢?"
"那就不需要尊敬。"李沐兮答得理所当然,"但贾师父说,礼不可废,所以还是要行礼,只是心里可以不尊敬。"
顾言怔住,随即失笑。这回答直白得近乎锋利,却让他那层温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师妹面前,他不需要伪装,因为她根本看不懂伪装。
陆昭则喜欢逗她。他常常躺在桃树下,让李沐兮给他扇风,或者让她去后山摘最难采的灵芝,甚至让她帮忙数钱——一箱子铜钱,要数整整一天。李沐兮从不抱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一丝不苟。有次陆昭故意说那灵芝采错了,要罚她多抄三遍《道德经》,她也只是点点头,真的去抄了。
"你不生气?"陆昭难得地有些心虚。
李沐兮停下笔,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生气?我做错了事,该罚。贾师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我是故意刁难你。"陆昭盯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李沐兮低下头继续写字,"但贾师父说,别人刁难你,若是你能受得住,便受着;受不住,才要反抗。我能受得住,所以没关系。"
陆昭沉默了。他见过太多因为一点委屈就怨天尤人的人,见过太多因为利益算计而面目狰狞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固执的善良。她不是傻,她是真的在践行一套纯粹的准则,像块石头,硬,却干净。
改变发生在李沐兮上山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日山下来报,说有一处村庄遭了邪祟,顾言与陆昭奉命前去查看,带上了李沐兮——张真人说,她该见见真正的世间。
那邪祟是一只厉鬼,藏于枯井之中,害了数条人命。顾言布阵,陆昭驱鬼,配合默契,很快就将厉鬼逼入绝境。可那厉鬼临死反扑,竟化作一阵黑雾扑向一旁观战的李沐兮——它看出这孩子灵光最盛,若是能夺舍,便可逃出生天。
"师妹小心!"顾言脸色微变,他离得太远,来不及救援。
陆昭离得近些,可他天性怕麻烦,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救她值不值?会不会受伤?那女娃只是个不懂感情的木头人……
可身体却先于思考动了。
陆昭扑过去将李沐兮护在怀里,后背被厉鬼抓出三道血痕。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骂道:"小丫头,你傻站着干什么?不会躲吗?"
李沐兮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了血腥味。她抬起头,看着陆昭苍白的脸,忽然感觉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贾道士去世时那样。
"二师兄,你受伤了。"她伸出手,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按在陆昭的伤口上。那金光温润,竟有疗伤之效。
"知道受伤还问,"陆昭倒吸一口冷气,"疼死我了……这回亏大了,你得帮我数一个月的钱。"
"好。"李沐兮点头,眼眶却红了。这一次,眼泪是真的。
顾言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他看着李沐兮小心翼翼地为陆昭疗伤,看着她眼中那真切的担忧——那不是学来的表情,是真的在难过。这个空心人,在为他们难过。
回山的路上,李沐兮一直扶着陆昭。她走得很慢,因为陆昭说每一步都疼,她便真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颠着他。
"师妹,"顾言忽然开口,"若今日受伤的是我,你也会这般难过吗?"
李沐兮想了想,认真点头:"会。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是很重要的人。"
"为何重要?"顾言追问,"我们并未为你做什么。"
"你们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符箓剑术,"李沐兮掰着手指算,"二师兄虽然总让我干活,但他教我的符箓真的很有用。大师兄虽然总是笑,但我知道,每次我练剑摔倒,你都会偷偷在我药膏里加止痛的草药。"
顾言脚步一顿,有些意外:"你怎知道?"
"闻出来的。"李沐兮理所当然地说,"我鼻子很灵。而且……"她顿了顿,"你们和贾师父一样,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我能感觉到。"
那一刻,顾言那冰封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从那以后,两人对李沐兮的态度变了。
顾言不再只是温和地保持距离,而是真的开始操心。他会在李沐兮练剑时站在一旁,生怕她摔着;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每次用膳都替她挑出来;会在她深夜抄经时,默默地为她添一盏灯。他依旧温文尔雅,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陆昭也不再总是支使她干活。相反,他开始变着法地给她塞东西——今天是一串糖葫芦,明天是一块暖玉,后天是一本珍贵的符箓孤本。他依旧爱财,却开始觉得,看着李沐兮收到礼物时那双眼睛微微亮起来的样子,比数钱还要让人心情愉悦。
"小师妹,"陆昭常常懒洋洋地靠在李沐兮身边,"师兄教你赚钱好不好?"
"好。"
"师兄教你识人好不好?免得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好。"
"师兄……"陆昭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师兄教你,怎么别让自己受伤,好不好?"
李沐兮转头看他,认真地点头:"好。二师兄也要记得,别让自己受伤。我会难过。"
陆昭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小木头。"
张真人看着三个弟子日渐亲密,捋须微笑。他知道,贾道士用六年时间为李沐兮筑起的人性根基,正在这两个弟子的呵护下,慢慢长出血肉。那空心人,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而顾言与陆昭也在这过程中,被这个固执善良的小师妹治愈着。顾言学会了不再用面具面对所有人,陆昭学会了除了金钱之外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他们本已看惯世间丑恶,却在李沐兮身上,重新看到了人性最本真的纯善。
这大概就是贾道士临终前所说的"炼情"——不仅李沐兮在学着做人,他们也在学着,如何做回一个有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