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位面：李沐兮1

上阳山终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此山地处极阴之地，山脚之下便是镇魂界碑镇压的恶鬼囚笼第一层，时有阴风呼啸，鬼哭阵阵。寻常百姓避之不及，连过路的商旅都要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了阴气。

然而就在这荒山野岭的半山腰处，却孤零零地立着三间茅草屋，屋前圈着竹篱笆，养了几只老母鸡，屋后开垦出半亩薄田，种着些青菜萝卜。 住在这里的道士姓贾，人称贾道士。

只是这"贾"与"假"同音，他又没什么真本事，不会画符念咒，不会驱邪捉鬼，平日里只能靠给山下村民看看风水、算算命糊口，算得准不准全凭一张嘴皮子忽悠。久而久之，"假道士"这个名号便叫开了。

贾道士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应着，照旧过他的日子——晨起喂鸡，午后种菜，傍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远处囚笼方向翻涌的阴云，一个人独来独往，倒也清净。

他这一生，无妻无子，本打算就这样孤老至死。谁知那日清晨，他照例去山溪边打水，却在溪边的青石板上发现了一个襁褓。

那是个深秋的凌晨，山雾浓得化不开，按理说这样的天气，连野狼都不愿出门。可那女婴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哭不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贾道士起初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弃养的孩子，可走近一瞧，却倒吸一口凉气——这女婴周身竟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极柔和，却将周遭的阴煞之气尽数逼退，连溪水上弥漫的寒气都近不得她身三尺。

"这是……"贾道士颤巍巍地伸出手，那金光并不伤他，反而透着一股温润之意。女婴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寻常婴孩的哭闹，也没有见到陌生人的惊恐，那眼神清澈得像是山涧初融的雪水，却又空洞得仿佛没有尽头。

贾道士心头一软，想起自己这一生碌碌无为，临到老来竟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旧道袍将女婴裹住，轻声道："既然让老道我遇见了，便是缘分。你既无父母，我便给你取个名字……"他抬头看了看东方渐白的天色，又低头看着女婴那双似含秋水又似蒙薄雾的眼睛，"叫沐兮吧，李沐兮。沐晨光而生，兮兮若草木之萌。"

说来也怪，自打捡了这女娃回来，上阳山的阴气似乎都淡了几分。贾道士照旧过他的日子，只是如今多了张嘴要喂。他一个粗手粗脚的老道士，哪里会养孩子？

起初只能熬些米糊，后来学着养鸡下的蛋蒸蛋羹，再后来就在菜地里多种些软烂好消化的蔬菜。李沐兮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也极少哭闹，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直到她三岁那年，贾道士才发现这孩子的不凡之处。

那日有个猎户上山，说家里婆娘中了邪，求贾道士去瞧瞧。贾道士本想推辞，可李沐兮却拉着他的衣角，用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去。"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表达意愿。贾道士拗不过，只好带着她下了山。到了猎户家，只见那妇人披头散发，满口胡言，分明是被怨鬼附了身。贾道士正手足无措，李沐兮却走上前去，伸出小手在那妇人额头一点。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她指尖迸发，那怨鬼惨叫一声，竟被生生震出了妇人的躯体，化作青烟消散。猎户一家目瞪口呆，贾道士更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回山的路上，他细细打量着这个自己养了三年多的女娃，才发现她周身灵光极盛，竟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李沐兮确实天赋异禀，可她生性质朴，不通人情。贾道士教她笑，她便扯着嘴角做出一个表情，眼神却依旧是冷的；教她哭，她便能流下泪来，可脸上毫无悲戚之色；教她怒，她瞪着眼睛，却像是在模仿庙里的金刚像。她懂得礼义廉耻，知道扶危济困，可那更像是在背诵一条条规矩，而非发自内心的情感。

"你这孩子，怎么就像是块石头成了精呢？"贾道士常常这样叹着，摸着她的小脑袋。

李沐兮便歪着头看他，用那种困惑又无辜的眼神。

贾道士知道，这孩子缺了颗人心。他虽不知李沐兮的真实来历，却也能猜到她绝非寻常婴孩。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心疼。从那天起，他不再只是养活她，而是开始细细地教她何为"情"。

他带她在春日里看花开，告诉她这是"喜"；在夏夜里听蛙鸣，说这是"乐"；在秋日里扫落叶，说这是"悲"；在冬雪里烤红薯，说这是"暖"。他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孟姜女哭长城，讲桃园三结义，讲那些或悲或喜的人间事。他教她见到长辈要行礼，见到弱者要扶持，见到不公要愤慨——哪怕这些情感对她而言只是需要学习的功课。

李沐兮学得很认真。她像是一张白纸，贾道士画什么，她便呈现什么。渐渐地，她会为了小鸡被黄鼠狼叼走而真的流泪，会为了贾道士咳嗽而真的担忧，会在得到一颗糖时真的露出笑容。虽然那情感来得比常人慢些、淡些，可终究是有了人味儿。

六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李沐兮长到了六岁，生得粉雕玉琢，聪慧过人。而贾道士也到了八十高龄，须发皆白，背也驼了，走路都要拄着拐杖。那日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李沐兮在院子里喂鸡，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寻常人家祖孙和乐的场景。

"沐兮啊，"他唤她，"过来，师父有话跟你说。"

李沐兮拍拍手上的谷糠，乖巧地走到他身边。贾道士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玉佩上刻着龙虎山的云纹。

"师父，您要出远门吗？"李沐兮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贾道士苦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师父老了，要去见祖师爷了。师父这一生，说起来也是个笑话。我本是龙虎山正一派的弟子，只是没有修炼的天赋，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可我不甘心啊，我从小就想着要斩妖除魔、扶危济困，做一个大英雄。所以二十岁那年，我主动请缨来了这上阳山，守着这鬼怪囚笼，为门派监察动向，传递情报。这一守，就是六十年。"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孤独地死去，没想到捡到了你。沐兮，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你生而无心，不懂七情六欲。这六年，师父教你做人，教你喜怒哀乐，就是希望你能有一颗真正的人心。如今师父要走了，已托人传信给龙虎山的师兄，他会来接你，教你真正的本领。"

李沐兮静静地听着，眼眶渐渐红了。这是贾道士教她的，离别时要悲伤。

"别哭，"贾道士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的眼泪，"师父还有两句话，你要记牢。第一，你生而有异，力大无穷，可你绝不可杀人。无论是人是鬼，只要尚存一线善念，都不可伤其性命。第二，尽你所能，扶危济困。这是师父这一生的执念，虽然师父没做到，但你可以。"

他喘了口气，望着远方翻涌的阴云："你要去人世间走一遭，去经历爱恨情仇，去体会生离死别。等你真正明白了何为'情'字，你才算真正活过。到那时，你要记得……记得回来看看师父的坟，给我烧柱香，告诉我……你有没有找到你的心。"

当夜，贾道士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李沐兮跪在床前，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眼泪一滴滴落下。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模仿悲伤，而是真的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三日后，龙虎山的真人踏云而来，带走了这个身世成谜的女童。而上阳山的茅草屋前，多了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