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瑾来那日，秋阳正好。

我特意换了件高领襦裙，把楚澜咬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铜镜里的人眼下挂着两轮青黑——昨晚在书房软榻上熬到三更天，那混蛋居然真的一本正经批了一夜账本！

"少夫人，贺小公子到了。"小花在门外轻声禀报。

我最后抿了抿口脂，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院中桂花树下，贺瑾正踮着脚去够枝头的花朵，藕节似的小胳膊一摇一晃。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像个误入凡间的小仙童。

"姐姐！"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就扑过来。

我蹲下身接住这个软乎乎的小炮弹，他身上的奶香味瞬间冲淡了这几日的阴郁。小团子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突然歪着头问："姐姐身上有药味，生病了吗？"

"没有，是......"我话到嘴边突然卡住——难道要说这是和你哥哥的仇人厮混沾上的？

"是你姐姐心疼我。"楚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黑发用玉簪松松挽着，活脱脱一个病弱贵公子。要不是亲眼见过他下令割人舌头的样子，我差点又要被这副皮相骗了。

贺瑾缩了缩脖子，小手攥紧我的衣襟："楚、楚哥哥好。"

楚澜缓步走来，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与贺瑾平视："上次教你的《三字经》，背到哪了？"

我浑身紧绷，生怕他吓着孩子。谁知贺瑾眨巴眨巴眼，突然脆生生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背到"养不教，父之过"时，小脸突然垮下来，"哥哥说，我爹娘是被坏人害死的。"

空气瞬间凝固。楚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下意识把贺瑾搂得更紧。

"瑾儿想爹娘吗？"楚澜轻声问。

贺瑾点点头，又摇摇头："哥哥说爹娘变成星星了。"他突然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但我知道，他们是吃了坏姨娘给的糕点。"

我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楚澜。他面色如常，只是指节攥得发白。

"瑾儿怎么知道的？"我柔声问。

"我躲在柜子里看见的。"贺瑾玩着我的衣带，"姨娘给爹娘送糕点，爹娘吃完就吐血了。"他天真地仰起脸，"姐姐，为什么好人会吐血？哥哥说坏人才会。"

我喉咙发紧，眼前浮现贺子义爽朗的笑容——他从未提过父母是这样惨死的。楚澜突然伸手揉了揉贺瑾的脑袋：

"因为坏人会伪装成好人。"

午膳时，贺瑾坐在我腿上，小嘴塞得鼓鼓的。楚澜破天荒地没用那套"体弱不宜进食"的做派，而是正常地用了些清粥小菜。

"姐姐喂！"贺瑾指着远处的樱桃肉。

我刚要伸筷子，楚澜已经夹了一块，仔细剔掉肥肉才放到贺瑾碗里。小团子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冒出一句：

"姐姐和楚哥哥睡一个被窝吗？"

"噗——"我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楚澜淡定地替我擦嘴："是啊，你姐姐睡觉还踢人。"

"你放——"我在贺瑾好奇的目光中硬生生改口，"胡说八道！"

"哥哥说，睡一个被窝就会有宝宝。"贺瑾一脸天真，"姐姐会有小宝宝吗？"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楚澜这个混蛋居然低笑起来，还故作深沉地说："那要看你姐姐愿不愿意。"

"楚澜！"我咬牙切齿地瞪他。

贺瑾突然从荷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给姐姐的宝宝！"

掌心是一颗琉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我心头一软，正要道谢，却听贺瑾接着说："哥哥也有好多这样的珠子，装在黑盒子里，不让我玩。"

楚澜的筷子"咔"地一声搁在碗上。

"什么样的黑盒子？"他声音轻柔得可怕。

"就是......"贺瑾比划着，"这么大，上面有金色花纹。哥哥每晚都拿出来数，说是'回家'用的。"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贺子义也有穿越相关的物品？还瞒着我？

楚澜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添茶。贺瑾趁机趴在我耳边说："姐姐，哥哥说你是仙女。"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瑾儿！"我声音都变了调，"这话还对谁说过？"

"只告诉楚哥哥。"贺瑾指着刚回来的楚澜，"昨天哥哥写信时我听见的，说要把仙女姐姐带回家......"

楚澜手里的茶壶"砰"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直勾勾盯着贺瑾："什么信？"

我慌忙把贺瑾护在怀里："你吓着他了！"

贺瑾"哇"地哭出来，小手指着楚澜："凶......楚哥哥凶......和哥哥说的一样......"

"瑾儿乖，楚哥哥不是凶你。"我轻拍他的背，心脏狂跳，"告诉姐姐，哥哥还说什么了？"

"说......说楚哥哥是坏人，会害姐姐。"贺瑾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但我觉得楚哥哥很好啊，他还给我剥虾......"

楚澜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他慢慢蹲下身，与贺瑾平视："如果有一天，你哥哥和姐姐要分开，你希望姐姐跟谁走？"

"楚澜！"我气得踹他一脚，"别问孩子这种问题！"

贺瑾看看我，又看看楚澜，突然破涕为笑："姐姐和楚哥哥生个小宝宝，就不用分开啦！"

我："......"

楚澜低笑出声，伸手擦掉贺瑾脸上的泪珠："好主意。"

送贺瑾上马车时，小团子已经又蹦又跳了，完全忘了方才的惊吓。我替他整理衣襟，他突然凑到我耳边：

"姐姐，哥哥书房有幅画，和你一模一样。"他歪着头，"但哥哥说那不是你，是'实验体27号'。"

我手一抖，差点扯断他的衣带。实验体？贺子义到底在搞什么鬼？

"少夫人。"影子突然出现在马车旁，"少爷请您过去。"

楚澜站在廊下，逆光中看不清表情。我磨磨蹭蹭走过去，他忽然伸手拂去我肩头的落花：

"听见了？"

"......嗯。"

"还觉得我是唯一的变态？"他自嘲地笑了笑，袖中滑出那本《异魂录》，"贺子义三年前就开始搜集穿越者，你是他盯上的第二十八个。"

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前面二十七个呢？"

楚澜沉默地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突然"性情大变"后又莫名"痊愈"或"暴毙"的案例，每个旁边都有朱批的编号。最新一页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墨迹尚新。

"有些被他研究死了，有些......"他指尖点了点"痊愈"二字，"被送回去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贺子义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在脑海中扭曲变形，原来他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声音发抖，"你不也......"

"我想要你留下。"楚澜直视我的眼睛，"而他千方百计想送你回去。"突然冷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只有活着的'异魂'才能开启通道。"

通道？回家？我脑子乱成一团，耳边回响着贺瑾的话——"回家用的"琉璃珠、"实验体27号"......

"然儿。"楚澜突然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我。"他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如果有一天通道打开，你会走吗？"

桂花簌簌落在我们肩上，远处传来贺瑾咯咯的笑声。我看着楚澜苍白的脸，突然想起昨晚他咳血的画面，想起他小心翼翼给贺瑾剔鱼刺的样子，想起他说"疼能让我记住"时颤抖的睫毛......

"我......"

"算了。"他突然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房，"别现在回答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我鬼使神差地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浑身一僵，却没有转身。

"至少现在，"我把脸贴在他单薄的背上，"我想留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覆上我环在他腰间的手："足够了。"

实验体2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