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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则性辩论

阿波罗尼亚

真理广场的环形阶梯如同一口巨大的坩埚,盛满了近万人。当诺维拉在高处坐下时,她的心中首先涌起的,竟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期待。《理想国》——那本被母亲撕毁、却早已刻在她灵魂里的书——书中所描绘的“言辞中的城邦”,那由哲学王统治、各阶层各司其职、通过理性辩论追求正义的图景,此刻竟然以如此具体、恢弘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晨光给雪白的大理石镀上金边,万人肃穆无声,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这一切,比她任何一次的想象都要庄严、完美。

她下方的座位分布呈现出清晰的、宛如教科书插图般的纹路。最内圈、环绕低矮演讲台的是身着银灰镶边白袍的护卫者,他们坐姿笔挺如标枪,面容刚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本身就是城邦秩序的一部分。中间几圈是光谱丰富的“智慧之色”:深金、赭石、棕黄、浅黄……那是学者与思想家阶层,他们面前大多摊开光滑的石板或莎草纸卷,羽毛笔或青铜尖笔在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与松烟气味。最外围是穿着统一简朴亚麻褐衣的生产者,他们安静地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光是坐在这里,亲身参与这理性的盛典,便已是生命价值的某种实现。

诺维拉抱紧膝盖,感到一阵奇异的感动,摸出笔记本。

这就是哲学王统治下的公民生活。公开的行动上,有序,充满对智慧的共同追求......记下。

......公民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否与行动一样高度统一?诺维拉批注下一个有待解答的疑问。

“咚——咚——咚——”

三声悠远、沉重、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青铜钟鸣,从广场东侧巍峨的“理性神庙”最高处传来。声波仿佛肉眼可见地掠过广场,所到之处,一切低语、清嗓、整理衣袍的窸窣声,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抹去。万人广场,陷入一片绝对、近乎神圣的寂静,唯有远处山巅的流云缓缓变幻形状。

所有人的头颅,以一种缓慢而整齐的弧度,转向中央那洁白的圆形演讲台。

一位身着明黄、镶金色滚边长袍的老者,缓步上台。他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而严肃,眼神沉静如古井。他没有拿任何稿纸,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权威感便油然而生。

诺维拉屏住呼吸——这就是哲学王吗?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透过广场精妙的声学设计,清晰、平稳、不容置疑地传到每一层阶梯的每一个角落。

“‘善’的理念与法律在上,以至慧之哲学王伊代亚之名,我宣言————”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本年度晨间议事会,现在开始。”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只有近万人同时微微颔首,衣袍摩擦发出整齐的“沙沙”声,如同风吹过一片理想之林。

“依照《太阳法典》第七章确立之神圣程序,首项:由公民代表,重申本年度城邦赖以存续之核心原则,以为今日一切议辩之基石与圭臬。”

第一位上台的是一位中年学者,袍色是代表逻辑严谨的深赭石。他展开一卷边缘烫金的羊皮纸,声音洪亮而平直,像在宣读几何证明:

“原则一:确定性为理性生命之呼吸。世界可知,真理可趋近,此乃吾辈区别于兽类与魔物之根本。凡鼓吹‘不可知’、‘无意义’、‘一切皆流’之言论,皆为理性呼吸之梗阻,需以逻辑之清渠疏导或清除。”

“原则二:整体之善乃个体完善之先决与归宿。城邦如放大之灵魂,个体于此灵魂中方能寻得其真正位置与幸福。离群索居之‘幸福’,犹如断指抚琴、无足之舞,虚幻而终将坏死。”

“原则三:理性为魂之驭手,激情为骏马,欲望为劣马。唯驭手执缰,马车方能行于光明大道,而非坠入欲望之深渊。”

“原则四:明晰乃思想之美德,含混乃理智之污迹。思想须如打磨至极致之水晶,言语须如锻造完美之利刃。模棱两可、自我矛盾,乃对真理广场之最大不敬。”

每宣读一条,台下便响起一阵轻微而极其整齐的“叩叩”声——那是指节或笔杆轻敲面前石板的声音,清脆,短促,表示“听见、理解、赞同”。这声音让诺维拉感到震撼,那是万人一心、对崇高原则的集体确认。

......一种仪式性的、确保自身处于正确频谱的共鸣。 这只是有序社会的必然表现。

原则重申完毕,老者再次上台,白袍在晨光中纤尘不染。“原则如北斗,指引航向。然夜航仍需警惕暗礁。今日第一项正式辩议:‘愚者学派’——亦即‘不可知论’于后理性之魔主时代的变形——是否有继续存在于我城邦之必要与价值?请正反双方代表,依序陈词。”

一名身穿代表年轻与活力的浅黄袍的学者率先起身,走向侧面的副讲台。他步伐轻快,眼神明亮,显然对这场公开辩论期待已久。

“诸位尊贵的公民!”他开场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愚者学派’以其看似谦逊的‘我们一无所知’为糖衣,包裹的实则是思想的毒丸!他们质疑不证自明的几何公理,嘲讽历经考验的道德律令,甚至暗示——请允许我使用这个严峻的词——暗示我们战胜理性之魔主的伟大史诗,其中也充满了偶然的迷雾与诠释的歧路!”他挥动手臂,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在魔主阴影仍未完全散去的今天,此等言论,无异于在刚刚巩固的防洪堤坝上容许蚁穴存在!他们尤其蛊惑青年,使年轻的心灵对‘确定性’——这片我们赖以建立家园、抚养后代的坚实土地——产生致命的摇晃。一个怀疑自身脚下土地是否坚实的城邦,如何抵御外部的狂风巨浪?因此,我郑重提议:解散该学派,将其核心成员降格为银阶级的守卫者,并送往东部不可知域的边疆防线‘清晰之墙’,参与为期三年的劳役与系统性思想重构,直至其灵魂的透镜被重新打磨通透!”

他的发言在学者区域激起热烈反响。掌声、敲击石板声、低声叫好声响成一片。许多年轻学者目光灼灼,显然被这份捍卫城邦的激情感染。诺维拉也暗自点头,觉得其逻辑清晰,忧虑不无道理。

反方代表是位袍色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老学者。他步履有些蹒跚,走上讲台时甚至轻微咳嗽了一声。展开的莎草纸也显得陈旧。

“诸位同仁,尊敬的护卫者与生产者朋友们,”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自有一种沉淀的力量,“我理解我年轻同僚的忧虑,他的忠诚与热忱如同这晨光般耀眼。然而,请允许一个老人回顾历史与典籍。《太阳史书》中清晰地记载,第一代哲学王,我们所有追求智慧者的精神鼻祖,曾坦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对‘知’之界限保持清醒的自觉与敬畏,对未经省察的教条保持审慎的距离,这本是理性精神中最珍贵、也最易被遗忘的一部分。”

他环视广场,目光掠过那些激昂的年轻面孔:“‘愚者学派’中,确有哗众取宠、贩卖虚无之徒。但也确有真诚的探索者,他们质疑的,往往是我们因习以为常而不再审视、却可能隐藏裂痕的墙基。一个只懂赞美、不懂诊断的肌体,是健康的肌体吗?完全铲除一种提问的声音,尤其是针对根基的提问,是否会让我们的思想大厦,在表面的辉煌下,悄然变得脆弱而缺乏韧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我提议:保留该学派作为城邦思想的‘啄木鸟’,但加强元老院的监督与引导。其公开活动与著作出版,必须提前报备,论证必须严格限定在逻辑与实证范围内,并自动成为年度思想审查的重点对象。既保留一点‘怀疑的酵素’,又以严格的器皿将其封存。”

他的发言得到的掌声零落得多,主要来自外围的生产者区域和一些年纪较大的学者席。学者区中许多人不以为然地摇头,交头接耳。诺维拉附近一位身披华丽金边深黄袍的学者便对同伴低声嗤笑:“米南德老了,心肠也软成了奶酪。怀疑就是毒草,阳光下和阴影里的毒草,有区别吗?留一丝根须,来年便是荒芜。哲学王陛下在《太阳的城邦》中早已阐明,意见世界的混乱,必须用真理世界的阳光来驱散。”

接下来是半个时辰的自由辩论时间。场面一度显得十分“激烈”而“公平”。双方支持者轮番站起,引经据典,构建复杂的三段论,寻找对方逻辑的漏洞,言辞机锋处处。诺维拉起初全神贯注,仿佛在观摩一场高水平的思想竞技。但渐渐地,她察觉到一种无形的“围栏”。

几乎所有为“保留派”辩护的论点,无论开头如何雄辩,最终似乎都会不知不觉地滑向类似的让步:“当然,在城邦当前的特殊时期……”、“考虑到整体安全的至高无上性……”、“哲学王陛下的智慧必然早已洞察……”。而主张“铲除”的一方,则始终牢牢占据着“原则一”“历史教训”“《太阳XXX》某卷某章”的政治制高点,将任何对“绝对确定性”的细微质疑,都定义为对城邦根基的潜在威胁。辩论像在一个早已画好边界、标注了禁区的华丽棋盘上进行,棋子可以纵横跳跃,但永远不能越出那几条看不见的底线。

诺维拉注意到,那位激昂的年轻学者在抛出“蚁穴危堤”的比喻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向了学者席中某位显赫人物,获得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他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几分,手势也更具戏剧性。而在老学者发言时,几位金边深黄袍的学者则在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诺维拉借着理念增强的视力瞥见,他们记的不是论点,而是“米南德,第三次引用《太阳史书》,弱”、“情绪感染力:低”、“建议:后续驳斥可针对其怀旧情感进行解构”……他们像在为一出戏剧打分。

当辩论进入最精妙的逻辑攻防时,诺维拉看到不止一个人从随身的小皮囊中取出精致的银杯,抿一口里面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液体——那大概就是“美德拉”。饮下后,他们脸上会浮现出一种被满足的、微微陶醉的神情,仿佛那液体的甜润和辩论的智力快感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一个年轻学者对同伴低笑:“看,埃托斯又用上了那个经典的三段论变体,漂亮得像数学诗。配上这口‘澄思’口味的美德饮,真是绝配。”他的同伴点头,同样饮下一口:“是啊,比昨天那场关于下水道规划的辩论精彩多了,那场只配喝‘勤勉’口味。”

当辩手们抛出精妙的隐喻、构建起令人眼花缭乱的逻辑链时,许多人眼中会闪烁起智力被愉悦的光芒,嘴唇无声嚅动,仿佛在跟着复诵那些精彩的句子,脸上露出品尝到思想美味的满足感。这确实是“高智”的享乐。然而,当辩论偶尔触及真正令人不安的深渊——例如“如果我们深信不疑的某些‘公理’,本身只是更宏大未知的局部投影?”或“为何公民的个人利益不是城邦集体利益的组成部分?”——那种智性的愉悦便会迅速从许多人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空白,或是一种“别以为就你敢说实话”的微笑:挪开视线,整理本已整齐的衣袍,与邻座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带讥诮的眼神————仿佛在说“看,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然后目光飘向天空,似乎在等待这个“偏离主题”或“过于较真”的环节赶紧过去。

......他们热爱辩论这“游戏”本身的精致与刺激,却抵触游戏可能真正颠覆棋盘规则的风险。换而言之,这是一场不能有任何“政治风险”的辩论。

......

“肃静!”主持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正反陈词与自由辩论已毕。现在,进行第一轮意向表决。赞同‘保留并严格监管’愚者学派者,请举起右手。”

稀稀拉拉的胳膊举起,像秋日原上零星的草杆,大约占全场一成半。他们大多神情谨慎,甚至有些不安地左右窥看。

“赞同‘解散并予以思想重构’者,请举。”

刹那之间,如林的臂膀整齐地刺向天空!银袍的护卫者区域几乎是百分之百,学者区域也占了八九成,连许多生产者都举起了手。手臂的森林在晨光中投下浓密的阴影。许多举着手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公民责任的坦然,甚至轻松。

“表决结果已明。”老者平静地宣布,仿佛早已预见,“‘愚者学派’之存续议题,将依照后一方案,交由护卫者执行局与学者伦理委员会共同拟定具体细则。待以哲学王为首的元老院亲自批阅后公布执行。下面,进行第二项议题……”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边缘靠近一条柱廊出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试图掩饰的骚动。几个打扮与广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他们约五六人,男女皆有,袍服颜色鲜艳跳脱(绛紫配明黄,靛蓝镶翠绿等等),裁剪也更为随性,甚至有些故意的不对称,有人腰间系着彩绳或古怪的骨质挂饰,有人鬓角插着新鲜野花。他们正试图趁着议题转换的间隙,悄悄溜出广场。

主持老者那双原本半阖的、古井无波的眼睛,倏然睁开,目光如两道冷电,精准地钉在那几人身上。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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