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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城邦

阿波罗尼亚

【连接程序启动…意识锚定中…】

【目标坐标锁定:阿波罗银弓·核心叙事「阿波罗尼亚的抉择」】

【警告:您即将进入高密度理念异界。现实法则将发生偏转。请坚守自我认知。】

【连接倒计时:3…2…1…】

置换感袭来时,像沉入水底又浮起。

诺维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布满细密规则纹路的石台上。空气里有尘土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硅元素与旧金属混合的气息。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像一座被遗弃的神庙内部,或是某种古老仓库。高耸的穹顶,粗糙的石壁,巨大的方形石柱支撑着空间。而她躺的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物件——巨大的、暗沉金属质地的立方体,表面蚀刻着早已黯淡的复杂光纹;断裂的、不再发光的晶体管道;还有一些像是巨大机械残骸的东西,半埋在碎石中。

“理性之钥”会在这里吗?

哲人的话在她脑海浮现:“进入叙事后,你需要推动故事,获得核心人物意志的认可。那时,‘钥’——那块理性之魔主理念核心的碎片——才会向你显现。我们只知道它被封存在那个世界,具体形态、能力皆未知。但根据以往进入者的残缺记录推测……”

哲人当时停顿了一下,手指轻敲桌面:“许多生还者————或者说,部分意识得以回归者的报告中,都提及一个巨大的‘计算核心’。他们认为,‘理性之钥’可能以某种超级计算机的形态存在,或者一种人工智能软件,用于模拟对抗魔主的方法。这是最主流的猜测。”

诺维拉看向那些沉寂的金属立方体和断裂的管道。这里,确实有点像某种古老计算机的废墟。她滑下石台,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光线从前方高大的拱门射入,大小竟超出了著名的凯旋门。门外传来遥远却清晰的人声,与风吹过石缝的呜咽混在一起。

她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眼前是两座城。

她正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深紫色“海浪”与这栋废弃建筑。右手边的谷地中,隐约可见另一片聚集地。那里的建筑色彩斑驳,形态随意甚至有些混乱,绿意从街道和屋顶肆意蔓延出来。而左手边,远处的山丘上,矗立着她梦中才有的、洁白规整的希腊式城邦——阿波罗尼亚。大理石建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几何线条分明,秩序井然。

此刻,吸引她注意的,是山脊下方通往阿波罗尼亚城入口的主道上,那如同溪流般汇聚的人潮。人们大多穿着或黄或素长袍,从各个方向走来,目标明确地朝着阿波罗尼亚城中心的方向移动。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是平日的散步,而是一种带着目的性的汇集。

“快点,米隆!一年一度的晨间议事会,去晚了连广场边缘都挤不进去!”一个男人拉着少年匆匆走过诺维拉附近的小径。

“父亲,我的辩词昨晚又修改了第三遍,这次一定能引起注意……”少年抱着石板,语气兴奋。

诺维拉手心一张,「理念铸造」即刻发动。她现在对此易如反掌。

“质料因:纸、钢、水、色素;”

“形式因:笔记本、笔、墨;”

“动力因:书写;”

“目的因:记笔记。”

......理念外化自然!

一本封面精致的笔记本从她手上魔术般出现。她打开它,右手摆出握笔的姿势,一支钢笔恰在此刻成型。

“晨间议事会”、“一年一度”......她把这些词速记了下来。

随手一丢,笔记本在空中自动被分解回概念,消失不见。

......或许这是个什么节日,也就是我快速了解这个叙事世界核心矛盾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奇特的连接服,抬起手臂,蓝色的全息屏幕投影到她的视网膜上。她的视线扫过人群,挑了一件当地人最爱穿的棕黄色长袍,随后眨眼点击“一键换装”。

她悄无声息地跟上人流,战斗服上的语言翻译模块自动启动。人们大多沉默,或低声交谈,内容围绕着“提案”、“表决”、“城邦利益”。诺维拉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信息。

“……‘不可知论’的余毒必须肃清,”一个学者模样的人对同伴说,“哲学王在第252次晨间议事会上的教诲明确指出,确定性是理性的基石。”

“但直接禁绝是否过于粗暴?”同伴略有迟疑,“有些年轻学者只是好奇……”

“好奇?”第一个人语气严肃,“哲学王在《太阳的城邦》第七卷说过,未经引导的‘好奇’,可能将灵魂引向深渊的深处。城邦有责任提供正确的方向。况且,”他声音压低了些,“美德拉的配给制度,不是很好地安抚了大部分人的心灵吗?真正的思想探索,根本就不属于我们这样愚笨的大脑。”

不可知论......美德拉?诺维拉记下这两个词。

另一段对话飘来。

“我真受不了每年这个时候,”一个年轻女子对朋友小声抱怨,脸上带着精致的疲惫,“又要去听那些老掉牙的论证,假装热情澎湃。我的论文还没写完。”

“那就不去?”朋友问。

“不去?”女子像听到什么笑话,“年度思想考核评分不要了?下次申请研究资金,‘公民参与度’这一栏怎么填?”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晚上去喝两杯‘美德拉’放松下算了,听说新出的‘辩证鱼味’能让人暂时忘掉烦心事。”

“我也是,”朋友附和,“有时候觉得……算了,想这些干嘛。大家都这样。”

又是“美德拉”......不论它是什么,它一定在阿波罗尼亚公民的生活中占极重要地位。

人流接近阿波罗尼亚宏伟的城门。守卫是些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他们检查着入城者的身份——似乎是一种刻着名字与认知程度的金属牌。诺维拉心下一紧。

“你的名牌呢?”一个守卫拦住了她。

“我……我是来自远方的学者,听闻盛会,特来观摩学习。”诺维拉一边让声音显得镇定,假装掏裤兜————不,现在应该叫“袍兜”————趁机发动「理念铸造」。

“去你**的小把戏。”比起阻止她的伪造行为,守卫更像是在嘲讽她,“你是多偏僻的远方来的学者啊?「理念铸造」在我们大阿波罗尼亚城可是人人都会!骗小孩儿呢!”

守卫说着就凭空铸造出一把标枪,用枪尾狠狠剁了一下地面。

唔......高强度训练了一整年的诺维拉可以说是「理念铸造」的资深使用者了。她一眼就看出这把标枪的硬度甚至不及「紫墨」的5%。可人人都会......也就是说草木皆兵啊!

守卫审视着她奇特的服装和那缕紫发,眼神怀疑。这时,旁边一位年长的学者看了过来。

“让她进去吧,卡里克,”年长学者对守卫说,“看她气度,不像粗鄙之人,倒像是从‘不可知域’逃难到此的学徒,没有证件也实属正常。年度议事会,也该让外邦感受我大阿波罗尼亚的理性光辉。”他转向诺维拉,态度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过,年轻人,入我城邦,当守我规矩。少看,多听,莫要妄议你不懂之事。真正的智慧,在于知道自己的无知,并服从更高的智慧。”

诺维拉忙低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感谢您的指引。”她心里却想,这套“知道自己无知所以要服从更高智慧”的说辞,和她高中时听过的“你们还不懂社会所以要听话”简直异曲同工。

进入城内,震撼感更为直接。街道宽阔笔直,建筑对称完美,一切都干净、明亮、有条不紊。许多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平静,仿佛找到了真正的智慧。

越靠近城中心的真理广场,人流越密集,气氛也越发显得……奇特。那是一种混合了节日般兴奋、考试前紧张、以及某种集体催眠般的虔诚的氛围。人们热烈地交谈着,但话题高度同质化;他们为即将到来的辩论摩拳擦掌,但立场似乎早已在到来前就确定了。

诺维拉在人群中搜寻,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脸极方、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依然尽责的男性身上————这让诺维拉想起她的高中政治老师。他正整理着袍子,准备走向广场。

“先生,打扰一下。”诺维拉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好学,“我是刚来到阿波罗尼亚的……从‘不可知域’逃难来的学徒。看到大家都前往广场,是关于很重要的事情吗?”

男子停下动作,打量了她一眼,那种审视感稍纵即逝,随即被一种向“潜在皈依者”解释城邦荣光的责任感取代。“是晨间议事会,公民每年的功课。”他语气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今日尤其重要,要商议如何彻底净化‘不可知域’的残余污染。”

“我虽从不可知域逃难而来,却不知其本质是何物。先生能否为我指点一二?”诺维拉适时流露出疑惑。

男子微微挺直脊背,仿佛提及一场伟大的胜利。“看来你来自文明相对落后的地方。不久之前,我们刚经历了一场神圣的战争——对抗理性之魔主。那魔物无形无影,主要进攻人的灵魂防线:企图否定人的理性对世界的理解,将世界变成它冰冷计算的棋盘。”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幸赖哲学王伊代亚的智慧指引,和全体公民的智慧光辉,我们击败了它,摧毁了它的思维暴政。”

“那真是……伟大的胜利。”诺维拉附和道,心中却想着复数阁里关于“魔主理念武器化”的说明。“那‘不可知域’究竟是……?”

“魔主虽败,其散逸的毒害并未彻底清除。”男子眉头微皱,显露出真正的不安,这与之前谈论胜利时的昂扬略有不同,“‘不可知论’本是阿波罗尼亚城邦九大思潮派系之一。一些残存的概念碎片,利用了理性之魔主能力与此思想的相似性,扭曲了它————它们变得无端质疑可知的边界,鼓吹道德的局限,散布怀疑与虚无的迷雾。这非常危险,会侵蚀城邦的理性基石,让公民对通往‘善’的道路产生动摇。”他看了一眼广场方向,“今日议事会,正是要凝聚共识,决定如何肃清这些有害的思想余毒,捍卫我们来之不易的清晰与确定。”

诺维拉点头,装作受教,随即抛出更核心的疑问:“哲学王伊代亚……听起来,他是城邦的领袖?这样的议事会,是由他召集和决定的吗?”她必须确认这里的政治架构。

男子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敬意。“哲学王伊代亚,并非寻常的统治者。他不是靠血脉或武力,而是因为他洞见了‘善’的理念本身,掌握了治理城邦的最高知识。”他耐心解释,像在传授基本真理,“在他的智慧光照下,我们城邦如同一个放大的、健全的灵魂,分为三个部分:我们所有人,首先根据天性被引导至最适合的位置————或者说阶级——有人善于生产,创造丰饶,名为生产者,阶级为铜、铁;有人勇毅忠诚,骁勇善战,成为护卫者,阶级为银;有人敏于思辨,追求真理,成为学者,阶级为金。当然,阶级并非来自出身————那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被抛弃了————而是来自你的天赋与努力。”

......看来......这里还算是个相当公平的社会......而且袍子的颜色竟然已经表明了阶级。这点也记下来。

......方才门卫的袍子是灰白的,难道它就是“银:护卫者”阶级......怪不得刚刚歪打正着变装的棕黄色长袍会被认为是学者啊......

“那……哲学王做什么呢?”诺维拉追问。

提到哲学王,男子方正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伊代亚陛下,乃是真理的化身,并非你我这样的凡俗之人。”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仿佛在背诵最庄严的篇章,“他之所以为王,只因他的智慧抵达了‘善’的理念之巅!在他的光辉指引下,我们的城邦才如一个健康的巨人,四肢(生产者)强健,胸膛(护卫者)坚实,而头脑(我们学者与陛下)清明!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才是最大的正义与和谐。”他顿了顿,看向诺维拉,语气转为一种带着优越感的教诲,“你刚从混乱中而来,难以理解这种秩序之美。这晨间议事会,便是秩序中的自由——在陛下划定的理性疆域内,我们以逻辑为刀剑,以美德为盾牌,共同裁决城邦之事。这,才是自由的真谛。”

诺维拉沉默了片刻......

......嗯,一个由洞见“善”的理念————或者说,洞见了众人心中最完美的政治制度的哲学王进行终极安排,各阶层安于其位,通过理性辩论实施自治的城邦......哲人课堂上的描述,此刻变成了眼前鲜活而复杂的现实。而刚刚击败魔主的背景,以及“不可知域”的威胁,让这个看似静止的“太阳城”处于一种胜利后的微妙紧绷状态。

“我明白了,”她最后说,向男子微微颔首,“感谢您的指引。想必哲学王是位......德高望重之人。”

男子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又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教化。“愿你很快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并爱上这里的明晰与秩序。现在,我必须前往我的座位了。”说完,他转身汇入了走向特定区域的人流。

就在这片越来越高涨的、充满“理性”热情的声浪中,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如同锈铁刮擦大理石,猛地刺了进来。

“哲学王已经死了!”

那声音嘶哑、高亢,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狂怒和……奇异的韵律。

人群像被烫到般,出现了一阵骚动和避让。诺维拉顺着声音望去,在广场边缘一根华丽石柱的阴影下,看到了那个人。

他非常年轻,有着惊人的、甚至有些阴柔的俊美,但金发脏乱打绺,昂贵的金色长袍污渍斑斑,扯得松散。最荒谬的是,在这光线充足的清晨,他手里紧紧提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灯笼。

他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碧眼灼灼,像是燃着两团病态的火焰。

“你们听不见掘墓人的歌声吗?”他对着匆匆掩耳而过的人群嘶喊,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就是你们!用你们的沉默,用你们‘明白却装糊涂’的漠视,杀死了他!”

“我们的大王就在广场的正中央!不信你看!”一个孩子朝他嚷嚷,“不准说我们大王的坏话!”

“不,孩子,请你睁大你那尚未污浊的双眼!......看看这广场!”他挥舞灯笼,光晕乱晃,“看看你身边的大人!这些光洁的脸!下面盖着的是思想的尸斑!你们喝着‘美德饮’,做着理性的梦,假装自己是自由的思想者!可你们的灵魂早已被圈养,被剔除了所有危险的棱角,变成了光滑的、浑圆的————沙子!”

他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哲学王死了!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你们每一个顺从的点头里,死在你们为自己打造的囚笼里!你们是最高明的奴隶,因为你们热爱自己的锁链,还为它谱写了颂歌啊!————”

周围的阿波罗尼亚公民们反应各异。少数人面露真正的愤怒,低声斥责“亵渎”、“疯子”。但更多人,是那种混合了轻蔑、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回避。他们加快脚步,如同避开一个传染源,同时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那疯狂的身影。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者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丝毫上前干涉的意思。这种“容忍”,让那疯子的每一声呐喊,都显得更加空洞而绝望,也更加令人不安。

诺维拉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那疯子的言语本身,而是因为周围人群的反应。对如此尖锐、甚至直指城邦根基的指控,他们的抗拒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防御,而非源于真正被触怒的信念。他们似乎知道这疯话有些地方令人不适,但更强大的习惯让他们选择无视、贬低、绕行。

这感觉,和她过去那个世界里,人们对某些显而易见的根本问题表现出的惊人“适应力”,何其相似。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灯笼光晕中独自咆哮、如同与整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为敌的孤独身影,转身汇入了涌向真理广场核心区域的人潮。

巨大的环形阶梯广场已经坐满了大半,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蜂巢。诺维拉在靠近边缘的高处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中央的白色圆形演讲台,以及前方按阶级秩序排列的公民们。

她抱紧了膝盖。哲人的任务在她心中回响:参与故事,获得认可,找到“钥”。而眼前这个世界,这个光鲜、理性、却处处透着微妙压抑的阿波罗尼亚,这个竟能“容忍”一个当众宣称其统治者已死的疯子的城邦……就是她要面对的故事舞台。

那个“钥”,那个被猜测为超级计算机的魔主核心,真的就在这下面,在这片狂热而有序的广场地基里吗?还是说,它隐藏在其他地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提灯笼的疯子,和这座完美到令人窒息的城邦,构成了这个叙事最基本、最尖锐的矛盾。而她,或许不得不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条通往“认可”的、布满荆棘的路。

晨光完全照亮了真理广场。一年一度的晨间议事会,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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