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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尾酒学派

阿波罗尼亚

“站住。”

并不高昂的两个字,却像无形的锁链,让那几个年轻人的脚步瞬间冻结在原地,背影僵硬。

老者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坠地,清晰冷冽:“今日第二项议题,正是关于尔等,以及尔等所痴迷的那种轻浮、危险、以斑斓外衣惑人心智的思想杂草——‘鸡尾酒学派’。”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声,如同被统一指挥的探照灯,聚焦在那几个瞬间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入地缝的年轻身影上。他们低着头,不敢回视,那窘迫更多源于当众被揪出的羞耻,而非愤怒。

“近来,”老者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回荡,冰冷地剖析着,“城邦的青春花园中,蔓生出一股逆流。它巧妙地歪曲先哲‘认识你自己’的箴言,将其偷换为一种脱离城邦血脉、无视整体责任的狭隘‘个人至上’迷梦;它更将‘理性是激情的仆人’这一关于灵魂秩序的深刻比喻,庸俗化为‘理性应毫无原则地服务于个人瞬息万变的欲望与冲动’的放纵借口!”

他的目光锐利地刮过那几个颤抖的年轻人:“尔等私下聚会,饮用以混乱比例随意调配、美其名曰‘打破思想束缚’的鸡尾酒,沉醉于空洞的‘生命本能’、‘新道德’之呓语,甚至——”他刻意停顿,让沉重的压力达到顶峰,“——你们的学派代言者,散播对哲学王陛下统治根基的、极其幼稚而危险的揣测与暗讽!此非无伤大雅的青春叛逆,而是包裹着糖衣、散发着诱人芬芳的毒药!是在用廉价的感官刺激与虚假的自我膨胀,腐蚀我城邦未来栋梁对理性、责任、秩序与神圣整体的天然忠诚!”

年轻人中,一个女孩承受不住这万众瞩目的审判,捂住脸,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漏出。其他人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折断脖颈。

老者每说一句,周围的人群便无声地向外挪开一寸,仿佛那几个年轻人身上真的散发着瘟疫。诺维拉旁边一位母亲,连忙用手遮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仿佛那几人是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几个生产者模样的人则摇头叹息,其中一人对同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人听到的声音说:“好好的金子不做,非要把自己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这下好了,成了全城的反面教材。”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听话就会倒霉”的、近乎幸灾乐祸的验证感。

“今日在此,并非为审判具体个人。”老者的语气稍缓,却更令人窒息,那是宣告铁律而非讨论问题的口吻,“而是向全体公民,尤其是年轻公民,昭示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思想的田野并非无主荒原,可任杂草疯长。有些小径,看似开满异色野花,充满新奇诱惑,实则尽头是吞噬一切的断崖。哲学王陛下的智慧如海,宽容如天,但绝非纵容愚蠢与恶意蔓延的无垠之地。在此正式宣告:自即日起,所有非经学苑批准、元老院备案的私人思想聚会,一律必须提前七日详细报备目的、议题、参与人员。所有公开演讲、文字著述,不得包含任何直接或影射质疑城邦根本政治原则、哲学王陛下权威之内容。护卫者公民思想督导队将加强巡察。望迷途者即刻知返,将你们宝贵的青春活力与聪颖头脑,尽数投入建设城邦、追求真知的星辰大道。”

没有辩论,没有表决。这是一次单方面的、充满威慑力的划界行为。台下绝大多数学者、护卫者,乃至许多生产者,都沉默地聆听着这份宣告。许多人看向那几个“鸡尾酒学派”年轻人的目光,混合着责备、“早该管管”的意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看,我们安分守己,我们才是正确的。维护这显而易见、赐予众人安宁的“秩序”,远比追求那些缥缈、危险且可能带来麻烦的“思想自由”要重要得多,也明智得多。这似乎是一种深植于广场之下的、心照不宣的生存共识。

......用“大局”规训“个体”,用“保护”包装“禁锢”,用“清晰警告”取代“复杂讨论”……只是在这里,一切都被打磨得更光滑,披上了“理性”、“古典”、“崇高”的外衣,因而更具欺骗性,也更具压迫感————这是末世时代的最优解决方案么?

就在这弥漫全场的、带着威慑后的肃穆气氛中,主持老者整理了一下自己纤尘不染的金紫滚边袍袖,面向广场正北方那高高在上、被巨大柱廊阴影笼罩的观礼台,以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姿态,深深鞠躬,声音也陡然变得无比庄严、洪亮:

“凡俗的辩论或有局限,尘埃的喧嚣终须沉淀。现在,让我们以最纯净的心灵,恭聆至高智慧的源头,哲学王伊代亚陛下,为今日一切议题,做最终的烛照与升华!”

“哗啦啦——”

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广场上所有人——护卫者、学者、生产者,包括那几个刚刚被训斥的年轻人——齐刷刷地站起,迅速转向北方,躬身行礼。动作之整齐划一,宛如经过千万次演练的精密仪仗。

诺维拉也随众人站起,目光急切地投向那高高的阴影柱廊。

一个身影,从最深的廊柱阴影中,缓缓步出,走到白玉栏杆的边缘,坦然接受下方万人屏息的仰望。

哲学王伊代亚。

诺维拉第一眼的感觉是——难以置信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是雕像般的、毫无瑕疵的俊美,但绝非如方才那位疯子一样的浮夸艳丽。他穿着最简单、毫无装饰的白色亚麻长袍,赤足站在微凉的石面上。晨光从侧面照亮他一半身影,却奇异地无法让人产生任何轻慢或亲近的念头。

然后,是他的眼神。

那是诺维拉此生从未在任何活人眼中见过的眼神。极度深邃,仿佛两个通往无穷思虑与静观宇宙的隧道,承载着远超其年轻外表的重量;同时又蕴含着一种广袤的、超越个人情感的悲悯。那不是对某个具体失败者的同情,而是仿佛立于时光之河的彼岸,悲悯地观照着此岸所有角色的挣扎、局限与不可避免的命运,却依然选择涉水而来,肩负起引领之责的沉静。他站在那里,无需任何冠冕、权杖或咆哮,本身便是一座活生生的、行走的“理念”丰碑——理性、智慧、超越性“善”的化身。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悲悯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如麦田般躬身的万民,在诺维拉的方向停留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目光所及之处,人们躬得更低,连呼吸都仿佛凝固了。整个真理广场,时间如同静止。

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灵最深处响起,抚平了之前所有辩论的棱角、警告的锋芒、乃至羞愧的颤栗:

“今日所辩所议,其核心,非为划分敌我,施以奖惩。”

他的声音像深泉流过卵石,宁静而充满力量。

“理性非困兽之铁笼,乃暗夜之灯塔。然灯塔之光,须照耀安全的航道,而非将舟楫引向礁石遍布的迷途。激情非需铲除的野火,乃驱动巨轮之太阳风。然风帆须有智舵之手操控,方能驶向应许之彼岸,而非在欲望的漩涡中粉碎。”

“吾等昔日战胜那否定理性的魔影,非因吾等已全知全能,而因吾等坚信‘可知’、‘应为’、‘可为’。此一信念,乃阿波罗尼亚之灵魂,亦是尔等每个公民灵魂中不灭的火种。‘不可知’若激发对已知边界的探索与谦卑,乃是醒脑的良药;若沦为放弃认知努力的借口,便是腐蚀灵魂的鸩毒。‘激情’若点燃创造与勇毅的火焰,乃是文明的薪柴;若堕落为自私的号叫与整体的撕裂,便是焚毁家园的燎原野火。”

他微微停顿,那悲悯的目光似乎轻轻掠过了那几个“鸡尾酒学派”年轻人所在的方向,又似乎平等地包容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这真理广场,既是思想交锋的战场,亦是灵魂接受淬炼的熔炉。于此,吾愿见智慧之剑在规则下铿锵碰撞,不愿见淬毒的匕首在阴影中闪烁寒光;愿见理性之火将杂质锻造成器,不愿见虚妄的浓烟遮蔽澄澈的天空。”

“守护这灵魂的火种,擦拭这辨认真理的铜镜,”他最后说道,声音里那份沉静的责任感重若千钧,“乃是吾与尔等,每一个自称阿波罗尼亚公民者,无从推卸、必须共负的重担。”

言毕,他不再多说,对下方依旧躬身如雕塑的万民,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腰,仿佛一声道谢,又像一个请求。然后,转身,那白色的身影缓缓地、毫无留恋地,重新没入身后柱廊深深的阴影之中,如同一滴水汇入寂静的深潭,再无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没有激昂的鼓动,没有具体的褒贬,甚至没有对刚才任何一项决议——无论是关于“愚者学派”的裁决,还是对“鸡尾酒学派”的警告——做出直接的肯定或否定。

然而,当他消失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被净化”的气氛,如同无声的潮水,弥漫了整个真理广场。人们缓缓直起身,脸上普遍带着一种被至高智慧洗礼后的平静、满足,甚至淡淡的幸福。仿佛刚才所有的争论、警告、表决,乃至那几个年轻人的窘迫和众人的紧张,都在哲学王那短短几句悲悯而超然的话语中,得到了最终的理解、宽恕与升华。人们开始低声交谈,语气充满赞叹与回味,谈论着陛下话语中的深意,仿佛那本身就是今日议事会最丰硕的成果。

人们发自内心地感激、崇拜这指引,因为这让他们从此免于在浩瀚、黑暗、充满风险的真实思想海洋中独自航行的恐惧与重负。他们只需安心地留在这被灯塔光芒清晰照亮的“安全航道”内即可。

会议在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结束后的肃穆与释然中散去。人流开始移动,交谈声渐响。

诺维拉随着人潮缓缓挪步离开。哲人王伊代亚那悲悯深邃的眼神,与那个在广场边缘提着破烂灯笼、声嘶力竭却无人理睬的疯子燃烧般的眸子,在她脑海中反复交叠、碰撞。

一方是秩序、理性、悲悯的“定义者”与“守护者”,受万民景仰如神祇。

一方是癫狂、孤独、呐喊的“掘墓人”与“挑衅者”,被众人弃如敝履。

哲人交付的任务在她冰冷的心中回响:参与故事,获得核心意志的认可。

那么,在这个光鲜、严密、令人窒息的故事里,究竟谁,才代表着那个真正需要被认可的“核心意志”?

是台上悲悯的哲人王?还是台下那注定失败的疯子?或者……是这沉默而顺从的、享受着“清晰”之幸福的万民?......

几位护卫者的拦住了她的去路。身后有人轻拍她的肩,是方才台上那位主持的老者。

“失礼了,异邦之女。”老者似乎很尊敬她,连带着想,身后的护卫者也不像是来找麻烦的,“至慧的哲学王伊代亚大人,早前便注意到了您的莅临,邀请与您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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