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沈昭的办公桌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新一天开始的、略带清冽的朝气。项目成功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办公室的氛围比往日多了几分松弛。
沈昭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笔记本电脑冰凉的边缘。昨夜那袋安神药带来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掌心,混着裴砚辞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在心头萦绕不去。她端起桌上温热的咖啡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昨夜门廊前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昭昭姐,早!”新来的实习生小陈抱着一叠文件,笑容灿烂地探进头,“裴总那边通知,半小时后小会议室,跟进项目的复盘微调。”
沈昭立刻回神,脸上瞬间漾开那抹熟悉的、带着温度的职业微笑:“知道了,谢谢。资料放我这边吧。”声音清朗,听不出丝毫异样。
小陈放下文件,目光不经意扫过沈昭的办公桌,落在她手边一个印着药店标志的空白小纸袋上(里面的药盒已被她收进抽屉深处),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沈昭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文件夹盖在了纸袋上,笑容不变:“还有事吗?”
“没,没了!”小陈连忙摆手,蹦跳着离开了。
沈昭脸上的笑容在小陈身影消失后淡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文件夹下露出的纸袋一角,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的纸面。一种隐秘的、带着暖意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资料上。指尖划过冰冷的键盘,敲下第一个字符,试图用工作的理性,覆盖昨夜那场无声的惊涛。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核心成员陆续就座。裴砚辞推门进来时,室内瞬间安静下来。他依旧是那副掌控全局的姿态,深灰色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初。他径直走向主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昭身上。
沈昭正低头看着资料,似有所感,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裴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眼底似乎淡了些许的青影,眼神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丝极其微末的缝隙,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他便移开视线,仿佛那一眼只是寻常的确认。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沉稳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言语。
“开始。”他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往常。
会议进行得高效而紧凑。裴砚辞对细节的掌控一如既往地严苛,问题直指要害,指令清晰明确。沈昭专注地听着,适时补充数据和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她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明媚的笑容只在需要时恰到好处地浮现。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昨夜的崩溃、消防通道的失控拥抱、门廊前无声递来的药袋……都像一场被晨曦蒸发的梦境,未曾留下痕迹。
然而,会议进行到后半程,当沈昭就一个数据节点进行深入阐述时,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主位上那个细微的变化。
裴砚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倚进宽大的椅背里。这个姿态本身并无不妥,但沈昭却看到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的指腹,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左手拇指的根部——那个位置,正是昨夜在消防通道里,被他决绝捻灭烟头烫伤的地方。
他的表情依旧冷峻,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薄唇紧抿,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思考。只有那只手,暴露了主人极力压抑的某种不适或……心绪不宁。
沈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阐述的语速没有变,逻辑依旧严密,但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更深地落在了那只手上。那点微小的、被刻意忽略的烫伤印记,此刻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她的视线里。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起身。沈昭整理着自己的笔记本,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主位。
裴砚辞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靠坐在椅背里,微微阖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似乎在对抗着某种不适。那只右手依旧搁在扶手上,食指摩挲拇指根部的动作,频率似乎更快了一些。
会议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只剩下他和沈昭。
空气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昭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反而站起身,拿着自己的东西,脚步放得很轻,走向主位。
裴砚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阖着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沈昭在他身侧一步之遥处站定。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下那抹淡淡的疲惫,看着他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只暴露了他并非全然平静的手。心口那片被安神药熨帖过的暖意,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的勇气,悄然升腾。
她伸出手,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指尖却异常稳定地,落在了他紧蹙的眉心。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裴砚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眸如同骤然惊醒的寒潭,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沈昭。那目光锐利、深沉,带着被打扰的冷冽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沈昭没有退缩。她的指尖没有离开他的眉心,反而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度,轻轻抚过那道蹙起的折痕。她的目光迎上他惊愕的视线,平静而专注,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任务。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绷得太紧了。”
裴砚辞眼底的惊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涟漪。那层坚冰般的冷冽被击碎,露出了其下翻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专注而平静的眼眸,看着她指尖那点微凉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触碰。那只一直摩挲着伤处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这样看着她,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从未被任何人如此触碰过的眉心,轻轻地、一下下地抚平那道象征着疲惫和不适的褶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阳光的斑点无声移动。空气里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此刻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沈昭的动作专注而轻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皮肤的微凉和紧绷,能感受到随着她指尖的抚弄,那层紧绷正在一点点地软化、放松。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某种无声的、汹涌的探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沈昭感觉那道折痕已被抚平。她缓缓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裴砚辞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里面的情绪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他紧抿的唇线终于微微松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沈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刚才那逾矩的触碰,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和的语调:
“裴总,下午的日程我已经发到您邮箱。”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回响,渐渐远去。
裴砚辞依旧靠坐在椅背里,目光追随着门口的方向,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缓缓抬起那只曾被烫伤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拂过刚才被她指尖触碰过的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奇异的酥麻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至心口,将那层厚厚的冰壳,悄然融开了一道不可逆转的缝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曾暴露了心绪的手,眼底翻涌的暗流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暖意的静海。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阳光普照的城市。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挺拔的身影,和眉心那处被温柔抚平、再无一丝褶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