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熵合大楼时,夜色已深如浓墨。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只余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旷的街道上拉长孤独的影子。沈昭裹紧了风衣,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却也吹不散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项目尘埃落定的松弛感,此刻被巨大的空虚和迟来的倦意取代,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回到公寓,打开门,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晕,摸索着换了鞋。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拖着疲惫。她径直走向沙发,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连开灯的力气都吝于付出。
黑暗包裹着她,也放大了白日里被压抑的感官。消防通道里裴砚辞冰冷的怒意、那带着痛感的拥抱、他指腹碾灭烟头时的决绝、还有他笨拙抚过她发丝时指尖的微颤……所有画面和触感,在寂静的黑暗中无比清晰地回放,带着灼人的温度,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他西装面料微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气息。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当时紧扣时的力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酸胀的悸动。这份悸动里,混杂着对他强硬介入的复杂感受,有被看穿狼狈的羞耻,有对他失控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沉的依赖和……难以言喻的心安。仿佛在惊涛骇浪中,终于抓住了一块沉实可靠的礁石。
就在思绪纷乱如麻,意识在疲惫与回忆中渐渐模糊之际,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划破室内的寂静,也惊醒了昏沉中的沈昭。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撑起沉重的身体,赤着脚,无声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感应灯惨白的光线下,站着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此刻出现的身影。
裴砚辞。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只是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硬的锁骨。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窄的猫眼视野,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纸袋?
沈昭的心跳瞬间失序。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冰凉。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知道她的住址?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而坚持。
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颤抖地解开了门锁链条,缓缓拉开了门。
一股室外的凉风瞬间涌入,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裴砚辞就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投来,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她笼罩其中。他的目光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沈昭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未散的惊愕,在门后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卸下了所有白日里的盔甲。她甚至忘了该说什么。
裴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掠过她眼底的青影和微微干燥的唇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那个小纸袋递了过来。
沈昭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纸袋很轻,触手微凉。她低头看去,袋子上印着附近一家24小时药店的标志。
她疑惑地抬眼看他。
裴砚辞的视线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黑暗里。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沉默:
“安神,助眠。” 他言简意赅,仿佛只是在传递一个工作指令。
沈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了上来,冲淡了疲惫和惊愕。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里面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安神口服液品牌的小盒子——正是她偶尔会在压力过大、失眠严重时服用的那种。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他依旧侧着脸,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绷紧,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手中递来的,却是这样一份深夜送抵的、笨拙而隐秘的关切。
这份沉默的、不带任何解释的关怀,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谢谢……裴总。”沈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裴砚辞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回她脸上。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眼底,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在确认她是否无恙,又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他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极小。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雪松气息。门内是温暖的黑暗,门外是清冷的灯光和走廊。两人隔着门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温度。
裴砚辞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从她微蹙的眉心,滑到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握着药袋、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那只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
“关门。”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依旧,却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坚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仿佛再多停留一秒,某些强行压抑的东西就会冲破冰封。
沈昭握着药袋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抬着眼,深深地望着他。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她清晰地看到了翻涌的暗流——有未消的余虑,有深沉的关切,还有一种极力克制、却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某种滚烫的东西。这深夜的探访,这无声的药,这带着命令却充满保护欲的催促,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心口那片被强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融化,蒸腾起滚烫的水汽,直冲眼眶。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道沉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注视下,顺从地、缓缓地,关上了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沈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中的药袋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外,那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运行的微响中。
室内重归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她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印着药房标志的纸袋,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纸面。
一股酸涩而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攥着那个袋子,仿佛攥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身体缓缓滑落,靠着门板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滚烫的暖流。
门外,电梯无声下行。裴砚辞站在狭小的空间里,镜面映出他依旧冷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释然的侧脸。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前西装上那块早已干涸、却仿佛还带着湿意和温度的地方。深邃的眼眸里,冰层之下,暖流暗涌。这深夜的探访,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无声,却在他坚硬的心湖深处,漾开了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