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链勒进沈徽音磨破的手腕,带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春桃带来的消息像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早已被仇恨和绝望填满的心湖里,激起了新的、更危险的漩涡。
“重要的东西……宁王……” 沈徽音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
父亲临死前的火光在眼前重现,不再仅仅是毁灭的象征,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未完成的使命。
春桃用力点头,泪水混着脸上的污痕:“是,我听那些看守的杂兵喝醉了酒说的,说宁王殿下对那东西势在必得,祁大人……祁砚就是为此才……”她说不下去了,眼中满是恐惧。
沈徽音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父亲沈正清,一个看似中庸的六品文官,书房里除了些古籍字画,并无显贵之物。
是什么东西值得宁王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灭门?而祁砚……他留下自己,难道仅仅是为了折磨?不,他那句“你比他们有用”绝非空言。
他需要她活着,活在这个地牢里,活在他的掌控下……是为了那个东西?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祁砚或许认为,那东西的下落,只有她知道,或者,只有她能找到。
“春桃,”沈徽音猛地睁开眼,眸中的脆弱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取代,“仔细想想,父亲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书房里有什么不起眼但父亲特别在意的东西?”
春桃被小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慑住,努力回忆:“老爷……老爷出事前几日,似乎心事重重,常在书房待到深夜。有一次……奴婢送茶进去,看见他对着书案后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出神,还叹了口气。那画……很旧了,不是什么名家手笔,老爷却一直挂着……”
《寒江独钓图》!沈徽音心脏狂跳。她记得那幅画!那是母亲创作的,父亲极为珍视。难道……
“春桃,”沈徽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我们必须出去!必须回到沈家!那幅画,它可能……”
“想回沈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
铁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祁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门口。
他不知已经听了多久,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沈徽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猛地抬头,撞进祁砚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恐惧与恨意交织,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迎视他。
祁砚缓步踱入石室,靴底敲击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春桃,径直走到沈徽音面前,目光掠过她被铁链锁住的手腕,最后停留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看来,春桃带来的消息,让你想起不少事?”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气息,却只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她锁骨处那个犹自刺痛的梅花烙印,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说说看,那幅画……有什么特别?”
沈徽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果然一直在监视!刚才的对话,他全都听到了!她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一幅破画而已,”她强作镇定,声音冰冷,“祁大人也感兴趣?”
祁砚低低地笑了,指尖的力道却加重,按在烙印上,疼得她身体一颤。“沈徽音,别跟我玩花样。”
他声音里的温和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冷酷,“你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还有你身边这丫头的命,都系在你一念之间。告诉我,那幅画里藏着什么?或者,钥匙在哪里?”
钥匙?沈徽音捕捉到这个词,心中剧震。
父亲书房里有什么需要钥匙?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闪过——书房书架后面,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小时候她顽皮,无意中触碰过机关,被父亲严厉训斥,并勒令她永远不许再碰!那暗格……难道就是存放那“重要东西”的地方?而钥匙……父亲从未提起过钥匙!
“我不知道什么钥匙!”沈徽音矢口否认,眼神却因震惊和急速的思考而闪过一丝波动。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祁砚锐利的眼睛。
他眸色陡然转深,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撒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沈徽音,看来你还没真正体会到,违逆我的代价。”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如同在看一件即将被摧毁的器物。
“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换个地方,帮你好好回忆。”他转身,对着门外冷声道:“来人!”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气息彪悍的黑衣护卫出现在门口。
祁砚的目光扫过惊恐万状的春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把她带下去,好好‘伺候’着。”
“不——!”沈徽音失声尖叫,猛地向前扑去,却被铁链狠狠拽回,手腕上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铁环。“祁砚!你敢动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春桃吓得瘫软在地,连哭喊都发不出来,被两名护卫粗暴地架起拖走。
“冲你来?”祁砚回身,看着她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沈徽音,你还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唯一的价值,就是那件东西。在你开口之前,你的痛苦,和你身边人的痛苦,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走到她面前,冰凉的指尖擦过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温柔”。
“好好想想那幅画,想想钥匙。想不起来的话……”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我不介意让你亲眼看着春桃,一点一点……变成碎片。”
说完,他不再看她绝望的眼神,转身拂袖而去。
铁门再次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了春桃被拖走时微弱的呜咽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徽音彻底淹没。
她瘫软在冰冷的铁架下,锁链沉重地坠着她,手腕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碎的声响。
黑暗中,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石室之外,长廊的阴影里。
白刃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部分。
方才石室内发生的一切,那绝望的尖叫、威胁的话语,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紧抱着怀中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澜。
他缓缓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绝望的铁门,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随即,他移开视线,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在离开前,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囚室门口守卫松懈的站位,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黑暗的石室内,沈徽音在剧痛和绝望的深渊中挣扎。
祁砚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春桃的安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
父亲的书房,《寒江独钓图》,隐藏的暗格,未知的“钥匙”……无数线索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旋转。
她必须想起来!为了春桃,为了沈家,更为了……活下去,然后,让那个魔鬼付出代价!锁链的冰冷和手腕的剧痛,此刻反而成了刺激她保持清醒的良药。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沉入记忆的深处,去捕捉那一点可能带来生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