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望云客栈的窗纸已浸了层水汽。绾无枝是被檐角滴落的雨声惊醒的,睁开眼时,烛火早已燃尽,软榻上空空如也,只有叠得整齐的月白外袍搭在榻边。
“醒了?”曲岫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正临窗而立,手里拿着那枚刻着“枝”字的铜钱,指尖捻着铜钱转得飞快,倒影落在湿漉漉的窗纸上,像只打转的银蝶。雨丝斜斜地织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绾无枝慌忙起身,昨夜换上的青布襦裙沾了些褶皱,她下意识地抚平衣角,目光却被窗外的雨景勾住——幽州城的雨和天界不同,没有仙云裹挟的缠绵,倒带着股利落的劲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街面洗得发亮。
“雨大。”曲岫白转过身,将铜钱揣回袖中,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梢上,“把头发束紧些,免得碍事。”他说着,从袖里取出根素银簪子,应当是他平时用来束发的簪子,递过来时,指尖沾着的雨珠恰好落在簪头,折射出一点冷光。
绾无枝接过簪子。这簪子样式简单,只在簪尾刻了半朵兰草,像极了他袖口绣的图案。她低头对着铜镜绾发。
下楼时,望云客栈的大堂正生起炭火,青袍道人们正围坐在炉边擦拭法器。鸢苑背对着楼梯站在柜台前,从飞过来的信鸽身上取信件,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听到脚步声,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回头。
“客官这是要出门?”店小二捧着一把伞,见两人一身行装,不由咋舌,“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天呢,城西那边路滑得很,不如等雨停了再去?”
曲岫白接过:“多谢提醒。”他没多言,把油纸伞递给绾无枝。伞骨是乌木的,伞面是素白的棉纸,绘着几笔淡墨远山。
绾无枝捏着伞柄跟在他身后,走到客栈大门口时,恰好与转身的鸢苑撞了个满怀。他手里的信纸掉落。
“对不起!”她慌忙去捡,却先一步触到只骨节分明的手。鸢苑弯腰拾起,青色道袍的下摆扫过她的裙角。
“无妨。”他的声音比昨日清冷更甚,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雨天路滑,姑娘当心。”
绾无枝还想多说点什么,却见曲岫白已弯腰拾起油纸伞,伞骨在他掌心转了个圈,稳稳递到她面前。“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时,绾无枝回头望了一眼,撞见鸢苑站在客栈门檐下,青袍被风掀起一角,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们相携的伞下。雨丝模糊了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城西的路果然泥泞。青石板缝里积着水,踩上去溅起的泥点沾了绾无枝半幅裙角。她本想离曲岫白远些,可雨势渐大,素白伞面下的空间逼仄,两人的肩头时不时相触,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往这边走。”曲岫白转向一条岔路,路边的野草被雨水压得低垂,露出半截青灰色的石阶,蜿蜒伸向雾气弥漫的高处。他走在前面,新换的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泥,乌木伞柄在他手中微微倾斜,大半伞面都遮在她头顶。
绾无枝踩着他的脚印往上走,忽然闻到股熟悉的甜香。她抬头望去,雨雾中赫然立着座小小的庙宇,青瓦上爬满青苔,檐角的铜铃被雨水打湿,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姻缘庙?”她喃喃出声。庙门半掩着,门楣上的“姻缘庙”三个字漆皮剥落,却被缠绕的桃树枝条衬得格外鲜活——一棵巨大的桃树从庙后探出来,枝干粗壮如虬龙,蜿蜒着裹住半座庙宇,枝头花朵稀稀落落,缀满了红布,在雨中湿哒哒地垂着,像无数只悬着的手。
曲岫白收了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青石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就在附近。”他望着桃树,冰蓝眼眸里映着雨雾,“你仔细找找。”
绾无枝点点头,她攥紧裙摆,绕着桃树细细查看。红布条上写满了字迹,“愿与君白首”“求天赐良缘”“盼早日相逢”……墨迹被雨水晕开,模糊的笔画里藏着凡间男女的心事。她的目光扫过一根根斜伸的粗枝,忽然顿住——
一根枝条离地面约莫丈许,几条褪色的红布正缠在枝桠间,而被红布牢牢绑住的,正是她的石兔子。
石兔子被雨水淋得发亮,身上还沾着几片桃叶。绾无枝左顾右盼地打量四周。雨幕沉沉,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别的动静。
“在那儿!”她压低声音,有些激动。不等曲岫白说话,她已往后退了几步,助跑着跳起——在天界时,她轻轻一跃便能摘到树梢头的果子,可此刻这具凡胎肉体笨拙得很,指尖只堪堪擦过红布条,脚下却一滑,眼看就要摔进泥里。
腰上忽然多了股力道,将她稳稳拉住。曲岫白的手掌温热,隔着湿透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别动。”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绾无枝僵在他怀里,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让她心跳如擂鼓。她想挣开,却被他按得更紧。只见他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五指微屈,对着那根桃枝略一拂动——
没有仙法的光芒,就像春风拂过水面般自然。缠绕石兔子的红布条突然寸寸断裂,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白玉兔子顺着枝条滚落,被曲岫白伸手接住,稳稳托在掌心。
“给你。”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将石兔子递过来。
绾无枝接过的瞬间,心却一沉。
入手冰凉,没有往日昆仑石髓的温润,更没有一丝仙力波动。她的石兔子,那个用她仙力本源所化的白玉小兔,此刻就像块普通的凡间玉石,死气沉沉地躺在她掌心。
“怎么会……”她指尖反复摩挲着兔子表面,那里本该有她注入的仙纹,此刻却光滑一片,“它的神息呢?”
曲岫白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他接过石兔子,指尖贴在玉兔眉心,冰蓝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奇怪。”
雨还在下,砸在桃树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绾无枝望着掌心的石兔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下凡的所有执念,支撑她熬过皇宫囚禁、凡人病痛的希望,就是找回石兔子,找回回家的可能。可现在,它变成了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是不是……因为我太久没找到它?”她声音发哑,像被雨水泡过,“它如果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我就回不了天上了”
曲岫白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根缠着红布的桃枝下,伸手摘下片叶子,放在眼前。指尖落在叶子上,竟泛起极淡的黑,转瞬即逝。“刚刚进来时,居然没发现,这桃树有问题。”他转头看她,眼神微沉。
绾无枝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些模糊的笔画里,藏着极细微的符文,扭曲如蛇,和她在陆府见过的黑影身上的邪气有几分相似。“是妖术?”
“不像。”曲岫白将叶子碾碎,黑气消散在雨水中,“更像是……以心愿为引,抽取灵气的阵法。”他望向姻缘庙,“这庙也古怪。”
绾无枝的心乱成一团。她抱着石兔子转头看向曲岫白,却见他正望着庙门,侧脸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先回去再说。”曲岫白收回目光,重新撑开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显沉默。绾无枝把石兔子紧紧揣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捂热它,可那冰凉的触感却透过衣襟渗进来。
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望云客栈时,两人都湿了大半。店小二送来热水,看见绾无枝怀里紧紧抱着的白玉兔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姑娘这石兔看起来灵巧的很,是在姻缘庙求的?听说那庙里的桃树灵得很,求姻缘的红布挂上去,没多久就能成呢。”
绾无枝没说话,只是把石兔子放在桌上,用干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曲岫白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着头发,水珠顺着他冰蓝的眼眸滑落,滴在衣襟上:“那桃树,不止吸灵力。”
“什么意思?”绾无枝抬头。
“它吸的最主要的应该是‘执念’。”曲岫白望着窗外的雨,“求姻缘者的执念最烈,所以用红布为引。”他顿了顿,看向她。
绾无枝的心一紧。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石兔子。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在数着什么。
她拿起石兔子。质地依旧冰凉,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消失的神息,并没有走远。
曲岫白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清苦的味道漫过舌尖,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姻缘庙,那棵桃树的根系,隐约有些古怪。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露出些微亮的天光。这幽州城连绵的雨,缠缠绕绕,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