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幽州城的屋檐还在滴水,像串起的碎玉。绾无枝坐在望云客栈的窗边,指尖反复摩挲着石兔子的耳朵。依旧冰凉,她却总觉得那死寂的表面下,藏着一丝微弱的颤动,像濒死的蝶翼在挣扎。
“再去趟姻缘庙。”曲岫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换了身玄色短打,乌木伞柄斜靠在桌边,“那桃树昨夜动了。”
绾无枝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曲岫白将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正是那枚刻着“枝”字的铜钱,此刻正面朝上,他指尖点过铜钱背面的小字,“昨夜我布了引灵阵,桃树的根须往客栈方向探了三尺。”
绾无枝握紧石兔子。
两人再次踏上城西的路时,日头已爬到半空。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并肩而行的身影。曲岫白走在外侧,玄色短打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路过摊贩时,顺手买了串糖葫芦递给绾无枝。
“甜的,压惊”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绾无枝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漫过舌尖,却没压下心头的不安。
姻缘庙的雾气还未散尽,桃树在晨光中舒展枝叶,昨日垂落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绾无枝刚走近庙门,就见一个穿烟粉色长裙的女子正踮脚往桃树上挂红布,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间,发梢沾着几片桃花瓣。
“姑娘也是来求姻缘的?”女子转身时,绾无枝才发现她眼角浅涂粉黛,笑起来时颊边有对浅浅的梨涡,手里的红布上写着“愿君归”三个字,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的。
曲岫白的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惯用的符咒。女子身上的妖气极淡,混在桃树的甜香里,若非他神识敏锐,几乎要以为是寻常凡间女子。
“路过看看。”绾无枝捏紧糖葫芦的竹签,目光落在女子腕间的银镯上。那镯子样式古朴,刻着缠枝莲纹,只是这只镯子上的莲花,每瓣都缺了一角。
女子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山涧的泉水:“这庙听说灵得很呢。我挂了几年红布,总有一天能等到他的。”她望着桃树,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竟显出几分透明的质感,“你们瞧这桃树,多好,能装下那么多人心事。”
曲岫白却忽然开口:“装太多,会累的。”
女子的笑僵在脸上,转身时脸上的妆像是洇开了,露出几分青灰色:“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执念为食,以心愿为引,吸了三年灵气,连昆仑石髓所化的灵兔都敢动,”曲岫白往前走了半步,玄色短打的衣摆扫过地上的青苔,“当真是觉得凡间无人能治你?”
话音未落,女子周身突然卷起粉色的旋风,红布条从桃树上纷纷坠落,在空中化作锋利的刃,直扑两人面门。绾无枝下意识闭眼,却见曲岫白指尖捏了个诀,那些红布刃在离他们三尺处突然定住,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转瞬化作漫天飞絮。
“你是仙门中人?”女子的声音变了调,粉裙被妖气染成深紫,乌黑的长发根根竖起,露出青面獠牙的本相,“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多管闲事?”
“吸凡人灵气,夺他人执念,这便是你的无辜?”曲岫白的冰蓝眼眸里没了温度,指尖弹出的符咒在空中化作金色的网,将女子牢牢罩在里面,“那石兔的神息,在哪?”
女子在网中挣扎,青灰色的皮肤渗出桃花状的血痕:“那神息可以助我大大提升修为,离开桃树这个媒介,我想离开这里想疯了!我不拿白不拿!”
绾无枝的心猛地一沉。
“你到底在等谁?”曲岫白皱眉,符咒越收越紧,女子的妖气渐渐萎靡,重新显露出粉裙女子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女子听到这话,似冷静了下来,眼泪一点一点涌了出来,砸在金色的网罩上,溅起碎光:“我等皇帝。三十年前,他还是太子时,在这棵桃树下和我许过愿,说等他登基,就回来娶我。”
这话一出,绾无枝和曲岫白都愣住了。
“他说他叫临安,”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银镯在网中碰撞出清脆的响,“他说这桃树是我们的媒人,让我每年挂一块红布等他。可他从这里离开后,再也没来过。我守着这棵树,一年又一年,他连一次都没回来过!”
曲岫白的符咒松了些。他望向桃树最粗壮的那根枝干,那里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像是“临安”,又像是“等你”。
“你可知当朝皇帝姓司徒?”曲岫白的声音缓和了些,“三十年前的太子,早已在登基次年病逝,如今的皇帝是他的堂弟。”
女子愣在原地:“不可能……他说过会回来的……他还留了信物……”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块印章,上面刻着“翊”字,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他说这是他的私印,让我拿着它去找他……”
绾无枝的心猛地一跳。司徒翊妃?三公主的名字里,也有个“翊”字。
“那是先太子的庶女,司徒翊妃的私印。”曲岫白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冰蓝眼眸里闪过复杂的光,“先太子病逝前,将所有私物都给了这位公主。她从未踏出过京城,更不可能来这幽州城。”
粉色的妖气在女子周身剧烈翻滚,又渐渐平息。她望着那块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所以……我等了三十年,守着一个假名字,一块别人的私印?”她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那些红布上的心愿,那些求姻缘的痴人,原来我和他们一样,都在自欺欺人。”
桃树的叶子突然簌簌落下,像是在为她落泪。绾无枝看着女子透明的身影,这桃妖以为守住红布就能等来良人。
“你没做错什么。”绾无枝轻声说,“只是等错了人。”
女子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眼神我沉寂下来“那兔子的神息没丢,被我封在桃树的根须里了。我本想借它的仙力,离开桃树去京城问个清楚……”她抬手一挥,桃树最粗的根须从土里钻出,顶端托着一团莹白的光,正是石兔子失去的神息,“还给你吧。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莹白光团融入石兔子体内的瞬间,绾无枝感到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润。她低头看去,白玉小兔的眼睛里,竟重新泛起了微光,像是重新苏醒。
曲岫白撤了符咒。粉裙女子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与桃树的影子融为一体:“我要守着这棵树,直到它枯死,除了它…我或许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留恋的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阵桃花,落在两人肩头。
红布条还在风中飘动,只是上面的字迹,不知何时都淡了下去,只剩下空白的布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先太子……司徒临安?”绾无枝很难不联想起那个骑玄色骏马的太子“和当今太子同名。”
曲岫白望着桃树的方向,那里的妖气已散尽,只剩下纯粹的草木:“凡人重名,不足为奇。”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石兔子好了?”
绾无枝点头,指尖触到石兔子耳朵时,感受到清晰的神息流动。风穿过姻缘庙的门,带来远处市集的喧闹。
曲岫白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他想起国师府那只狸猫昨天晚上传来的消息——三公主正在派人四处寻找一个婢女,而太子司徒临安,昨日已离京。
阳光落在桃树上,新的嫩叶正从枝桠间冒出来。绾无枝将石兔子揣进怀里,抬头时,正撞见曲岫白望向她的目光,冰蓝眼眸里映着阳光,像融化的冰川,漾着水流。
“回去吧。”他说。
“嗯。”绾无枝应着,脚步轻快了许多。石兔子在怀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情。
两人并肩走出姻缘庙时,红布条还在风里飘荡,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承载执念,反倒像一串串祈福的风铃,在阳光下晃出轻快的声响。
幽州城的人们近来感到古怪,那人来人往的姻缘庙竟然关了门,桃花也在一夜之间重开。
百姓们人传人,竟传出了一段桃花仙与书生的故事…

喵喵虫有些转折可能有点生硬😗当个小甜文看,图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