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浸墨绒布缓缓覆盖住幽州城的轮廓。绾无枝跟着曲岫白穿过喧闹的城门,鞋底踩着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街边的摊贩正忙着收摊,竹筐碰撞的闷响、铜钱交易的叮当、妇人唤孩子回家的沙哑嗓音,混着烤栗子的甜香漫过来。
“先找家客栈落脚。”曲岫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侧过身避开迎面跑来的顽童,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绾无枝的裙角,往日里不沾尘埃的衣袖,此刻却混在了烟火气里。
绾无枝点点头,目光却被街角一个捏糖人的老汉吸引。那老汉手指翻飞,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兔子的模样,耳朵长长的,眼睛圆滚滚的,像极了她的石兔子。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走了。”曲岫白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落在糖人上,眸色微动,却没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这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绾无枝却心头一跳,像被火星烫了似的缩回手,脸颊悄悄泛起热意。她想起出发前他说要扮作夫妻,此刻被他这样牵着,竟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两旁的客栈幌子次第亮起灯笼。“迎客来”“悦心居”“临河驿”……红的、黄的、蓝的,在暮色里晃成一片流动的光。曲岫白挑了家看起来清净的“晚香楼”,刚要迈步,却被绾无枝拉住。
“等等。”她指着斜对面的“望云客栈”,那里的灯笼是素白的纸折梅花,在一众艳色里显得格外素净,“去那家吧?”
曲岫白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望云客栈的二楼挑出个茶间,竹帘半卷,隐约能看见几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人。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好。”
其实绾无枝也说不清为什么选这家,或许是那素白灯笼像极了天界的月光。
刚走进望云客栈,店小二就热情地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曲岫白开口道。
“哎,好嘞!”店小二正要吆喝,却被绾无枝轻声打断:“一间就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明明是下意识的话,却让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店小二看看她,又看看曲岫白,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改口道:“好嘞,一间上房,这就给您引上去!”
曲岫白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店小二往楼梯走。绾无枝跟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裙摆,心里懊恼得不行——她本该记得“夫妻”的身份,可话到嘴边,却总觉得“一间房”太过亲近,像要把天界的规矩都踩碎了似的。现反悔会应当不太好。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快到二楼时,上方突然传来争执声,带着少年人的火气。
“我看那妖怪定是躲在城西的乱葬岗!上次我明明看见绿光从那边飘出来!”
“胡说!我昨夜在护城河瞧见的白影,分明是往城北去了!”
“都别吵了!”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像冰珠落在玉盘上,瞬间压下了争执,“师父让我们仔细探查,不是让你们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绾无枝正走到转角,闻声下意识抬头望去。
二楼的外开茶间里,四个身着青袍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居中的男子正对着楼梯,身形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左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指节分明,正微微蹙眉,似乎在训斥那两个争吵的少年。
而他对面的竹帘,恰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半张侧脸。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带着剑修特有的凌厉。而那双如同盛了墨水一般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绾无枝忘了自己要走,也忘了呼吸。是平静的湖面,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像被石子惊扰所引起的变动。
她有些出神,连曲岫白走到身边都没察觉。直到那茶间里传来少年促狭的笑声,她才猛地回过神。
“哎,鸢师兄,你看什么呢?”一旁一个女子顺着鸢苑的目光望过来,看见绾无枝时眼睛一亮,冲旁边的同伴挤了挤眼,“哟,这小娘子瞧着真俏丽。”
另一个高个少年也笑起来:“我就说嘛,师兄哪是不懂情爱,分明是看不上宗门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师姐。原来喜欢这种乖巧的!”
绾无枝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晒透的蟠桃。她慌忙低下头,想往楼梯上躲,却被曲岫白轻轻按住了肩膀。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时,鸢苑才收回目光,看向那两个师弟,眉头皱得更紧:“休得胡言。”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只是目光掠过绾无枝身边的曲岫白时,微微一顿,那男子正自然地护着身边的女子,两人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原来,是嫁人了。
这个念头像片雪花,轻轻落在心湖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鸢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茶是冷的,像他此刻的心境。
“师兄,你别装了,刚才那眼神,明明就是看心上人呢!”矮个少年不依不饶,凑到他身边“那小娘子身边的男子看着面生,不像幽州本地人,说不定是路过的客商……”
“住口!”鸢苑终于呵斥出声,声音里带了几分真怒。他是剑修,修的是清心寡欲,斩的是七情六欲,怎么会对一个陌生女子动心?定是这几日除妖劳神,才会生出这般杂念。
他正想着,却见那女子被身边的男子牵着,往走廊尽头走去。她走得有些急,裙摆扫过栏杆,像只慌忙逃窜的蝶。走到拐角时,她似乎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匆匆掠过他,带着几分羞赧(自认为的)像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鸢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师兄,你看你,脸都红了!”高个少年夸张地叫道,“还说不喜欢?”
“就是就是,”旁边的师妹也跟着笑,她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稚气,却很是机灵“师兄要是真喜欢,等除了妖,我去帮你打听打听?那娘子看着和气,说不定……”
“都闭嘴!”鸢苑猛地站起身,显然是动了真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正事要紧。再多说话,就罚你们去巡夜。”
少年们果然不敢再闹,吐了吐舌头,重新坐好。茶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鸢苑却没再心思讨论妖怪的事。他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舌尖尝到的却不是茶味,而是刚才那女子望过来时,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宗门后山见过的流萤,明明灭灭,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捉。
他微微蹙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紧了紧。修者当断情绝爱,方能精进。这点莫名的悸动,定是心魔作祟。等除了那作祟的妖怪,回去面壁三日,自然就能清净了。
只是……那女子的眼睛,真的很像兔子。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绾无枝正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笼发呆。曲岫白刚从外面打水洗漱回来,见她对着窗外出神,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看见二楼茶间里那个青袍男子正举杯的动作。
“认识?”他放下水盆似是无意间询问,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让那双眼眸柔和了些。
“不认识。”绾无枝摇头。但她又补充道“只是觉得他们的气息很熟悉,莫名感到些亲近罢了。”
曲岫白擦着手的动作顿了顿“琼华仙阙宗的人,本就与天界有些渊源。”他走到窗边,目光掠过茶间,“他们是来除妖的。”
“就是那些人说的……吸人精气的妖怪?”绾无枝想起茶馆里的议论,心头一紧。
“嗯。”曲岫白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那里的夜色格外浓重,像被墨浸透了,“明日我们去城西看看。”
绾无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石兔子在城西?”
“不确定,感觉。”曲岫白转过头,话语简单,见她一脸紧张,便放缓了语气,“别担心,我在。”
绾无枝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茶间的竹帘不知何时放了下来,遮住了里面的身影,只隐约能看见烛火晃动,像隔着一层薄雾。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灯笼轻轻摇晃。绾无枝打了个哈欠,连日赶路让她有些疲惫。曲岫白已经在房间角落的软榻上躺下,背对着她,身形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单薄。
“睡吧。”他的声音从软榻那边传来,带着一丝睡意。
“嗯。”绾无枝应了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软榻那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两人中间隔了道一人宽的距离。
绾无枝翻了个身,她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快睡觉。
明天,去城西。
一定要找到石兔子。
而二楼的茶间里,鸢苑刚送走巡夜的师弟师妹,独自坐在窗前。他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起身关了窗,将那点莫名的悸动,连同窗外的月光,一起关在了外面。只是握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