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引

建安七年的冬夜，雪粒子敲着吴侯府的窗棂。

孙策挥退侍从，独自站在书案前。

案头铜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舆图上，影子随烛火晃动，像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他刚从赤壁前线归来，铠甲上还凝着长江的寒气。

他走到墙角，打开樟木箱，层层锦缎包裹着一件已褪了色的红色战袍。袍角被火燎过，肩头裂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条僵死的蜈蚣。

这是建安元年他征讨庐江时所穿，回来时袍子破得不成样子，他随手扔给亲兵，却被小广默默地拿了回去。

“补成这样，如何再穿？”他当时拎着袍子笑话她，指腹蹭过那粗糙的针脚。

小广一把抢回，气得脸颊鼓起来：“爱穿不穿！”她背过身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他后来再没见过这件袍子，只当被收进了库房深处。

此刻，他抖开战袍。内衬缝得厚实，针脚细密许多，显然后来又悄悄返工过。

几颗硬物隔着棉布硌着他的掌心。他摸索着撕开内衬一角，一小把干透的、深褐色的梅核簌簌落在他掌中，每一颗坚硬光滑的表面，都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字迹。

他凑近晃动的烛光，指尖抚过那些刻痕“伯符平安”。

伯符，她这样唤他时，总带着一点广陵王室特有的清泠口音，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搔过心尖。

初遇是在七年前，建安元年的暮春。

广陵王府的后苑，几株老梅谢尽了残红，新叶尚嫩，倒是几树晚开的碧桃，灼灼其华，映着王府飞翘的檐角。

因父王孙坚与广陵王有旧，此番孙策代父前来，商讨粮秣及与广陵结亲之事。

议事毕，他被引至水榭暂歇。

水榭临着一方小池，池边有株歪脖子老柳。他等得有些心焦，信步踱至池边，目光却被柳树下的人影吸引住。

一个穿着素绫襦裙的少女，正踮着脚，试图够柳条上挂着的一只纸鸢。

风拂动她浅碧的裙裾和鸦青的发丝，玉般的手腕伸得笔直，可指尖离那缠绕的丝线总差着那么几寸。

阳光透过柳叶缝隙，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跳跃。

鬼使神差，他足尖一点，人已轻巧地跃上近旁一块假山石，再一纵身，探手便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只绘着彩蝶的纸鸢，落地时悄无声息，正落在她面前。

少女显然被惊到，猛地后退半步，乌溜溜的杏眼圆睁，带着一丝未散的惊诧望向他。

阳光毫无遮拦地落进她清澈的眼底，像盛着碎金的两汪清泉。

孙策心头莫名一跳，竟有些不敢直视，只将纸鸢递过去，咧嘴笑道：“喏，你的。”

她没接，反而微微歪头打量他，带着点好奇：“你就是江东来的孙小将军？”声音清凌凌的，如珠玉相击。

“孙策。”他挺直腰背，少年将军的锐气不自觉流露。

“我叫小广。”她终于接过纸鸢，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掌心，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像被烫着般蜷了下手指。

她似乎并未察觉，只仰头看他，眼中漾开笑意：“多谢孙将军。早听闻将军武艺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笑意狡黠，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而且，你比传言中更……”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说。

“更什么？”孙策追问，下意识朝她走近一步，想看清她眼中闪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