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办公楼的台阶冰冷坚硬，我跟着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楼里。走廊灯光刺眼，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他推开最里间办公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首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几张纸。我认出那是匿名举报信，纸边被反复折叠过，显得有些皱巴巴的。
"苏婉同志，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咸不淡。
我坐下时注意到桌上还摆着那块墨绿色布料，正对着灯光泛着奇异的光。首长把举报信放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听说你退回了这些布料？"
"是的，当天就退了。"我从包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这是王婶带回的，还有李梅写的字条。"
他接过包袱仔细看了看，又拿起字条端详片刻："你说得对，这确实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料子。"顿了顿，"不过有人反映，赵卫东经常往你家跑。"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赵同志是为了调查特供品滥用的事才来找我的。"故意加重了"调查"两个字的语气。
首长眯起眼睛："这么说，你是掌握了一些情况？"
"不敢说掌握，只是有些猜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些布料既然属于特供品，为什么能轻易流到家属区？是谁经手发放的？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作为目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首长慢慢抽出一支烟，点上后深吸了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借题发挥？"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轻轻说道，"首长明察秋毫，想必也看得出来，这举报信上的字迹，和上次告发仓库管理员挪用军需物资的举报信，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手里的烟停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桌上。
我知道自己赌对了。前阵子仓库管理员因为"失职"被调离岗位，当时我就听说有人写匿名信告状。现在看来，这两件事背后都是同一双手在操控。
"你很聪明。"首长终于开口，"不过聪明人有时候容易惹祸上身。"
我感觉到后背沁出了冷汗："首长教训得是。但我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实在不想卷入这些是非。"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有人说你太高调了。"
"我不懂什么叫高调。"我垂下眼帘，"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给孩子们挣个安稳的生活。"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样吧。"首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事我会继续查。至于你——"他转身面对我，"最近少管些闲事。"
我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出办公楼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浸湿了衣角。
路灯下的墨绿旗袍女还在原地。我加快脚步，余光瞥见她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蛇，吐着信子，阴森森的。
推开家门时心跳得厉害。屋里一片漆黑，卧室门虚掩着。我摸索着打开灯，眼前的景象让呼吸都停滞了——床头柜倒在地上，窗帘被扯下半角，玩具撒了一地。
"妈妈！"思宁从床底钻出来，小脸哭花了。明宇紧跟在后面，攥着变形金刚的手在发抖。
我蹲下身抱住他们，指尖触到两具小小的身躯都在颤抖。"对不起宝贝们，是妈妈太大意了......"
"那个穿裙子的女人好吓人......"明宇抽泣着说，"她站在窗前看我们......"
思宁抱着小熊哽咽："我想喊妈妈，可是哥哥捂住我的嘴......"
我抚摸着他们的头发，感觉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刚才在首长办公室的从容冷静此刻碎成齑粉，只剩下深深的自责。
"不怕不怕，妈妈在呢。"我把他们抱到沙发上，突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别多管闲事。"
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钢笔匆匆划上去的。我死死攥住这张纸，指甲几乎要掐进去。
是谁？到底是谁？
林翠兰？不可能，她没这个胆量。那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思绪纷乱如麻，突然想起首长最后那句话："有人希望你搬离军属区。"
原来如此。有人想要赶走我们一家三口，甚至不惜吓唬孩子。而那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给孩子们热牛奶。思宁缩在毯子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明宇虽然还在发抖，但已经努力挺起胸膛："妈妈，下次我保护你和妹妹。"
喝完牛奶，我把他们哄上床。思宁靠在我怀里，轻声问："妈妈，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会的。"我亲吻她的额头，"只要有妈妈在，谁都不能把我们赶走。"
直到确认他们都睡着了，我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那张威胁字条还躺在茶几上，像条毒蛇吐着信子。
我掏出打火机点燃它，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火苗熄灭时，我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咔哒声。
该死的，是谁这么恨我？又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正想着，敲门声突然响起。我浑身一颤，犹豫片刻才去开门。门外站着王婶，手里抱着一叠衣服。
"刚才我看见那个穿旗袍的女人鬼鬼祟祟的......"她压低声音，"想进你们家来着，被我骂走了。"
"谢谢你王婶。"我接过她递来的衣服，发现是我的一件外套，"你怎么知道......"
"下午开会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四下张望，"那女人是林翠兰表姐，以前在纺织厂做事，后来因为贪污被抓过......"
我瞳孔猛地收缩："林翠兰表姐？"
王婶点点头："可不是嘛。不过她们平时来往不多，听说是怕影响名声......"
我咬紧嘴唇。难怪林翠兰今天在会上那么反常，原来是早有预谋。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嫉妒？
送走王婶后，我站在玄关处发起呆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抹墨绿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这时陆景川的怀表从衣袋里滑出来，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弯腰捡起，表盖不知何时松开了。照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字迹，我忽然笑了。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我？以为我会因为这点恐吓就放弃现在的幸福生活？
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掀起窗帘，月光更亮了。我摸出针线盒，取出一枚最大的缝衣针。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像一把匕首。
不管你是谁，敢动我的孩子，就得付出代价。
月光斜斜地照进玄关，我握着门把手的手还在发抖。王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回荡着她刚才那句话的余音。
"林翠兰表姐......"
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我心里。难怪今天开会时林翠兰一直不对劲，原来背后还有这层关系。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我抢了她的军功章？还是因为陆景川？
思宁和明宇在卧室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摸出针线盒。那枚最大的缝衣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用这种针给家里补衣服，一针一线都是血汗。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握紧缝衣针。脚步声停在门前，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吱呀——"
门缝里透进一股凉风，窗帘轻轻晃动。我这才发现阳台的门没关严实。秋夜的风裹挟着桂花香，却让我想起刚才首长办公室里那支烟的焦味。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是赵卫东发来的消息："苏同志，小心你身后的人。"
我猛地转身，窗帘后什么都没有。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茶几上，那里还留着半杯凉透的牛奶。我伸手去端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听见卧室传来思宁的抽泣声。
"妈妈......"
我冲进卧室，思宁在哭，明宇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小脸煞白，小手紧紧攥着变形金刚。
"怎么了宝贝？"我抱住思宁，感觉她在发抖。
"有黑影子......"思宁把脸埋在我怀里，"在窗户外头晃......"
我转头看向窗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刚才明明关好的窗户，现在开了一条缝。夜风卷着落叶飘进来，有一片枯叶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我轻轻拍着思宁的背，直到她重新睡着。明宇还是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衣角。等确定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我蹑手蹑脚地来到阳台。
楼下静悄悄的。路灯下的墨绿旗袍女已经不见了，只有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我往下看了几层楼，突然发现三楼的窗帘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个男人的轮廓。
我愣住了。那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是女人，可这会儿三楼出现的分明是男人。难道说......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转身看见陆景川的怀表躺在地上。刚才掉在地上时表盖开了，照片背面刻着的那行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字迹，我忽然笑了。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我？以为我会因为这点恐吓就放弃现在的幸福生活？
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掀起窗帘，月光更亮了。我摸出针线盒，取出一枚最大的缝衣针。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像一把匕首。
不管你是谁，敢动我的孩子，就得付出代价。
"咔嗒"一声，楼下大门开了。我探身往下看，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是白天带我去见首长的那个军官。
他站在楼下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张纸条，扔进了垃圾桶。火焰腾起的瞬间，我看清了那张纸的模样——和我家茶几上的一模一样。
心跳漏了一拍。这件事，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阳台的风更大了，我正准备回屋，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是王婶的声音："你们太过分了！欺负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王婶气呼呼地回了家，那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办公楼方向走去。
我抱着缝衣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爬到中天。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提醒我什么。陆景川离开前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婉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我摸了摸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泪。
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阳台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衣柜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地面。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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