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袋糙米倾入陶瓮时,瓮底磕出一声闷响,像谁把心事重重地坠了进去。
王父佝偻的背脊倏地僵住,枯瘦的手探进瓮中摸索半晌,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油布包。褪色的红布在灶台上摊开,露出三小簇形态各异的稻种:一簇干瘪灰白如虫尸蜷曲,一簇焦黄油亮似金沙堆聚,最后一簇青碧如玉,粒粒沁着水光,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
“赵家商队捎的……”王父喉结费力地滚动,声音里裹着怯意,“说是仙田的种。”
王母捏起一把灰白稻种,指甲轻轻掐下去,谷粒竟碎成粉渣。“仙种?”她惨笑一声,眼角皱纹里积着愁苦,“我看呐,当不得半碗粥!”寒风卷着雪沫扑进灶房,村东头刘寡妇的哭嚎时断时续地飘进来——她家的粮瓮,怕是早空了。
藤家修士盘踞村头老槐树已七日,这七日里,七户人家的存粮见了底。
苏晓蜷在灶膛前拨弄余烬,丹田那缕暖流随着火星明灭忽强忽弱。昨夜她偷将半缕枯草死气渡入水缸,今晨缸沿竟凝出层薄霜——死气未化生机,反倒引来寒气反噬。她盯着瓮中三色稻种,胃里那团暖流忽地一跳,像只饥鼠般疯狂撞向青碧种簇,带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煮金砂的!”王林突然出声,打破了灶房的沉寂。
少年立在门边,目光像钉子般楔进焦黄稻种:“灰白的埋墙根,青……喂鸡。”
王母攥着青碧稻种的手一颤,舍不得松开:“可这看着水灵灵的……”
“毒泡的。”王林截断她的话头,抓起一把青种撒向院角啄雪的芦花鸡。鸡冠刚沾到稻粒,整只鸡突然僵直栽倒,爪尖抽搐两下便不动了,雪地溅起几点暗红的血珠。
死寂像冰水般漫过灶房。
王父猛地将青种扫落泥地,焦黄稻种哗啦一声倒进铁锅。沸水翻腾间,金砂似的米粒渐渐膨胀,腾起的异香勾得人喉头发紧,连空气都仿佛被这香气染成了暖黄色。苏晓丹田暖流骤然沸腾,竟比当初嗅到王家粟粥时更汹涌,像要破体而出!
啪嗒。
王林将劈好的柴摞在灶边,断口处渗出清冽的树汁,在寒风里凝成细小的冰珠。他蹲身盯着僵死的鸡,突然伸手抠出鸡嗉里未化的青稻。染毒的谷粒在他掌心滚了滚,被按进灶膛热灰里。
“滋啦——”
青烟腾起,带着股刺鼻的甜香。灰烬裹住毒谷,竟慢慢凝成几颗莹绿珠子!王林用柴刀尖挑起珠子,冷光在眼底流转,声音平静得可怕:“见血封喉。”
院外陡然传来砸门声,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王老蔫!借粮!”村西屠夫张莽的吼声带着股血腥气,“老子看见仙种进你家了!”
王父一把扣紧锅盖,铁环碰撞发出沉闷的响。王母抖着手将灰白稻种塞进炕洞,指尖沾着的谷粉簌簌落在炕席上。
门栓在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张莽通红的眼珠挤进门缝,凶光毕露:“藤家仙师要吃新米!交不出粮……拿你儿子抵!”柴刀的寒光贴着王林脖颈刮过,带起一阵寒意。
铁锅里的米香更浓了,像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头发痒。
苏晓腹中暖流饿疯了般冲撞筋脉,指尖不受控地探向锅沿——却在触及蒸汽的刹那,猛地嗅到一股酸腐的恐惧!那气息正从王母龟裂的指缝、王父绷紧的脚踝、甚至张莽柴刀上的陈年血垢里丝丝缕缕渗出,比青稻毒烟更呛人,直钻骨髓。
“滚!”王父突然暴喝,佝偻的背竟奇迹般挺直三分。他抓起灶台上的油布包摔向张莽,“仙种拿去!再敢踏进一步……”
他反手抽出王林腰后的柴刀,豁口的刀锋直指对方眉心——
“老子剁了你喂藤家的狗!”
张莽被那孤狼般的眼神慑住,攥着油布包踉跄后退,撞在院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锅盖揭开的瞬间,异香轰然炸满灶房,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焦黄米粒吸饱水光,胀成珍珠大小,蒸汽托着莹润的米油在锅心聚成一小洼金潭,晃得人眼晕。王母的木勺刮过锅底,粘稠的米油颤巍巍悬在勺沿,像要滴下来的阳光。
第一勺米油被推到苏晓面前。
温热的稠浆滑入喉咙,苏晓浑身一颤。丹田躁动的暖流忽地温顺下来,裹着米香游走四肢百骸,熨帖得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更奇异的是,她“看”见自己筋脉里残留的枯草死气、藤家修士的冰寒威压,甚至青稻毒烟带来的麻痹感,竟都被米油裹挟着沉入胃底,炼成几缕灰烟从指尖逸散,消失无踪!
“娘。”王林突然递过空碗,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第二勺米油落入粗陶碗。少年却不喝,只垂眼盯着碗中粘稠的浆面。米油微晃的涟漪里,倒映着张莽逃窜的背影,院角僵死的鸡,还有他掌心被毒珠烫出的红痕,像朵开在皮肉上的花。
“砰!”
王父的拳头砸在米瓮上,瓮身的裂缝顺着陶纹蔓延,发出细碎的响声:“明日……吃灰白的种。”
王母盛粥的手停在半空,木勺悬在锅上,米油缓缓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铁锅里珍珠米粒沉浮,王林碗中米油微晃,裂缝的米瓮空空荡荡。三种米象叠在昏黄油灯下,将沉甸甸的绝望压进每个人的脊梁,喘不过气。
苏晓忽然站起,伸手抓向墙角簸箕里的灰白稻种。
干瘪的谷粒入手冰凉,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她闭目催动丹田暖流——这一次,暖流并未扑向稻种,反而分出一缕细丝,缠上王母因恐惧而僵冷的指尖!
嗡……
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指尖渗入王母筋脉。妇人盛粥的手忽然不抖了,她茫然地看向苏晓,眼底那层酸腐的恐惧竟淡去几分,下意识将第三勺米油舀进苏晓碗中,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米油入腹的暖流与渡出的细丝在苏晓丹田交汇,凝成一股更精纯的“气”,温和而有力。她猛地攥紧掌心的灰白稻种——
“噼啪!”
几颗死寂的谷壳在掌心绽开微不可察的裂痕,像春天冻裂的土地!
灶膛里,王林埋毒珠的灰堆突然爆开一点火星,亮得惊人。
少年盯着苏晓掌心,墨玉般的瞳孔里映出那抹细微的裂痕,又缓缓移向裂缝的米瓮。瓮身陶片剥落处,露出内壁阴刻的几行小字,笔画苍劲:
春种一粒粟
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
——农修陈留题
原来,瓮底那声闷响,原是首埋在粮刃下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