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冷灰被穿堂风卷着，旋出满地破碎的黑蝶，落在王父扎窗纸的草绳上。他粗粝的指节被窗棂上的冰棱割出细血口，血珠滴在冻硬的泥地上，转眼凝成暗红的冰晶。王母缩在炕角，怀里攥着那角从腌菜坛底捞起的血绢，水珠沿着绢布边缘断续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淡红的圆，像谁不小心打翻的胭脂。
“烧了它！”王父劈手去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沾着仙师因果的东西，留不得……”
绢布却被另一只小手攥住了。
王林不知何时立在炕沿，冻得发红的指关节死死抵住父亲手腕。他垂眼盯着血绢上被血浸得肥肿的“恒岳”二字，墨玉般的瞳孔里像沉着两把淬了冰的刀，寒光直透纸背。
“晒干。”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引火。”
王父的手一颤，终是颓然松开，手背擦过炕沿的冰碴，留下几道红痕。
苏晓蜷在门边矮凳上，看王母抖开血绢，小心翼翼晾在灶口尚存余温的石板上。血腥气混着咸菜的酸腐味在灶房弥散，她胃里那缕蛰伏的暖流突然躁动起来——昨日从枯草中吮入的死气正在丹田翻搅，像头饿兽般疯狂撞向血腥的源头！
她猛地掐住虎口，指甲深深陷进冻疮初愈的嫩肉里。
不能吸！
藤家修士那冰寒刺骨的威压犹在骨髓里打着转，此刻敢吞噬恒岳信物的气息，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找死！暖流被强行按回丹田深处，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呛得她眼眶发酸。
院外突然传来沉闷的凿击声，一下，又一下，敲得冻土都跟着发颤。
王林正抡着那把豁了口的柴斧，劈砍院角那截冻得梆硬的榆树桩。斧刃每落下一次，少年单薄的脊背便弓起一道倔强的弧，像张拉满的、随时会崩断的弓。木屑混着冰碴飞溅，树桩裂口处渗出几滴琥珀色的汁液，刚涌出来就凝成了冰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苏晓悄悄挪到院墙下，贴着冰冷的土坯墙站定。
丹田中躁动的暖流像是寻到了宣泄口，化作几缕细丝，试探着探向斧凿的新痕——就在触及冰珠的刹那，一股暴烈的怨念顺着气流反噬而来！
杀！恒岳狗贼！
夺我筑基丹者死！
藤家……必灭尔等满门！
无数扭曲的嘶吼像毒蛇般灌进脑海！苏晓踉跄着扶住墙，那竟是血绢主人残留的死亡意念！暖流本能地裹住怨念疯狂吞噬，枯草的死气与血腥的煞气在丹田中撕扯冲撞，冻疮下刚长好的新肉突突直跳，疼得像是要重新溃烂开来。
“咳！”她呕出一口带着冰碴的唾沫，掌心死死按住墙根的冻土。
指尖陷入半融的冻泥时，一股微弱却清冽的生机突然渗入——是墙缝里几粒去年遗落的野葱种子，正处在将醒未醒的边缘，藏着一丝极淡的春意。
苏晓福至心灵，猛地将丹田中撕扯的怨念导向那些种子！
嗡……
丹田中的煞气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干瘪的种皮。墙根处发出细微的“啪嚓”裂响，一粒黢黑的野葱籽竟顶开冰壳，探出针尖般的惨绿芽点，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当啷！”
柴斧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王林撑着斧柄大口喘息，额角的汗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霜，目光却死死钉在墙根那点绿意上。深冬冻土，绝无可能发芽。
他一步步走近，染着木屑的手突然攥向那抹脆弱的绿芽——
“别碰！”苏晓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那芽尖上还缠绕着未消散的怨煞，碰了定会受伤！
王林的手悬在半空，停在离绿芽寸许的地方。
少年俯视着那株不及指甲盖高的绿芽，又抬眼看向苏晓惨白的脸。灶房漏出的微光映亮他眼底，那两把冰刀似的寒光渐渐融化，淬成一种近乎灼烫的探究，直看得苏晓心头发紧。
“你弄的。”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尾音带着斧凿般的硬气。
苏晓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王林已蹲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冻土，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粒被催发的种子旁边的空地上。
另一粒野葱籽静伏在冰泥中，毫无声息，像颗普通的石子。
王林的指尖沿着墙根冻土缓缓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苏晓突然看清——他指尖划过的轨迹，竟与柴斧在树桩上劈出的裂痕一模一样！深一道，浅一道，横一道，竖一道，都是压抑到了极致、亟待破土而出的锋芒。
“林儿！”王母惊恐的喊声砸碎了院中的寂静，她手里捏着干硬如铁片的血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烧了干净！”
血绢被她颤抖着塞进灶膛。火焰腾起的瞬间，绢布上“恒岳”二字扭曲变形，在火光中跳成两个挣扎的鬼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林猛地起身，目光从灶膛的火焰上掠过。
灶火的红光跃上他侧脸，映得他瞳孔深处一点星火灼灼欲燃，像要烧起来似的。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柴斧，斧刃上还沾着榆树汁凝成的冰珠，被他用力抹在野葱籽旁的冻土上。
冰珠裹着细碎的木屑，将那颗惨绿的芽点压得弯下腰去，几乎要贴到地面。
“藏好。”他盯着被压进泥里的绿芽，声音低沉，像在告诫苏晓，又像在自语，“会断。”
寒风卷着焦糊的血腥气冲出灶膛，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父佝偻着背进门，手里捏着半截烧剩的绢角——边缘还残留着半枚藤蔓缠绕的印记，是藤家的标记。他将残绢塞进王林掌心，声音枯槁得像老树皮：“藤家的东西……贴身收着。若真遇上恒岳仙师……”
他未尽的话卡在喉头，目光扫过墙根被冰珠压垮的绿芽，又落在苏晓沾满冻泥的指尖，最后沉甸甸地砸在王林脸上，带着千钧重负。
“仙缘凶险。”他嘶声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如……做个凡人。”
王林攥紧了掌心的残绢。
藤蔓印记的绣线刺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盯着父亲浑浊眼底映出的、灶火前自己那佝偻如虾的影子，那影子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墙角那颗被压弯的绿芽，在冰珠下无声地，又悄悄挺起了一丝脊梁，像在回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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