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柜的木板缝里,铁锈味丝丝缕缕渗进来,混着王林身上未散尽的草木灰气息,在逼仄的黑暗里织成一张紧绷的网。苏晓蜷在王林身侧,后背抵着他细瘦却挺直的脊梁,黑暗中,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柜外,王母打翻陶瓮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像冰锥狠狠扎进这片刻的死寂,那角染血的绢布,定是趁着这慌乱被匆匆埋进了腌菜坛底。
“跪——!”
院外老村长的嘶吼劈裂风雪,铜锣砸地的嗡鸣里,一股粘稠如墨的寒意漫过门槛,冻得柜板内侧簌簌凝出白霜。苏晓的呼吸骤然窒住,仿佛有双冰手攥住肺腑,连骨髓里刚被驱散的阴寒都跟着蠢蠢欲动。
威压。
不同于井水的阴冷,这股力量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碾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身侧的王林突然绷紧,喉间溢出半声压抑的闷哼,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肩背的肌肉像拉满的弓。
透过柜门虫蛀的孔洞,一线惨白的天光漏进来,恰好落在苏晓蜷起的膝盖上。
玄黑织金的袍角拂过积灰的门槛,像毒蛇悄无声息滑入暖巢。藤家修士瘦长的影子投在灶房泥地上,影子边缘蒸腾着肉眼可见的寒气,所过之处,水缸沿结出细密冰棱,连灶台边凝结的粥渍都冻成了透明的壳。
“仙…仙师…”王父的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混着牙齿打颤的轻响。
修士枯枝般的手指掠过灶台冷却的灰烬,沾了焦黑指尖的灰,凑到鼻下深嗅。冰刃似的目光缓缓剐过跪伏的王父王母,薄唇轻启,吐出的字都带着霜:“血腥气。”
腌菜坛就在他脚边三步远!
苏晓指甲狠狠抠进掌心,冻疮初愈的指根突突直跳。那缕曾治愈她的暖流在威压下缩成一团,瑟缩着蜷在丹田,像受惊的小兽。
“是…是丫头掉井里蹭破了皮…”王母额头抵着地面,腌菜的酸腐气从她袖口弥散开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刚、刚给上了药…”
修士指尖的灰烬簌簌落下,在他玄色袍角上洇出点点焦痕。
他倏然转身,黑袍卷起的寒风直扑王母藏匿的腌菜坛!
嗡——
苏晓颅腔里炸开蜂鸣,眼前阵阵发黑。丹田蜷缩的暖流猛地一颤,竟不受控地顺着血脉窜上右手指根——昨夜敷药的伤口骤然灼烫,像是有团小火苗在皮肉下灼灼燃烧!
腌菜坛沿凝结的冰霜下,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钻入苏晓鼻腔。
不是酸腐,不是血腥。
是深秋枯草倒伏在地,被雪掩埋前最后一口喘息;是冻土下虫卵僵死,残存半丝未散的生机。微弱得近乎幻听,却穿透修士的冰寒威压,清晰叩击她的神经!
几乎本能地,苏晓染着灶灰的食指按上柜板虫蛀的孔洞。
堵住它!
意念催动的瞬间,指根灼烫的暖流骤然分流——大半仓惶缩回丹田,却有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渗过孔洞,蛛网般悄无声息覆住腌菜坛口!
修士的脚步停在坛前半尺。
枯瘦的手指悬在坛口腌菜叶上,冰霜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向褐绿的菜梗。他鼻翼翕动,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像是在捕捉什么。
那股萦绕坛口的微弱生机消失了。
只余下浓烈到发馊的咸酸气,混着草木灰的苦腥,蛮横地冲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
“腌臜。”他嫌恶地甩袖,冰霜在他袖口咔嚓碎裂。玄黑袍角掠过土炕,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潮水般退去。
柜门被拉开时,天光刺得苏晓睁不开眼,她下意识眯起眼,看见王母瘫软在地,冷汗浸透鬓发,连鬓角的发丝都粘在苍白的脸上。王父搀起她,目光扫过完好无损的腌菜坛,又落在苏晓仍按着柜板孔洞的手指上——虫蛀的窟窿被灶灰和凝固的药膏糊得严严实实,像块不起眼的补丁。
“那瘟神…往老槐树去了。”王父声音干涩,扶着炕沿的手还在抖,指节泛白。
王林却突然抓住苏晓的右手。
冻疮溃烂的伤口已平复,只余一圈淡粉新皮,透着健康的血色。他指尖用力擦过那层薄皮,沾上一点残留的灰褐色药膏,猛地凑到鼻下——
“炊饼味没了。”他抬眼盯住苏晓,墨玉似的瞳仁深不见底,像藏着寒潭,“只剩…烂菜叶臭。”
苏晓心脏骤停,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方才覆住坛口的刹那,她指间溢出的那缕“气”,竟抽走了自身伤口的愈痕气息!
院外骤然传来凄厉马嘶,惊得屋檐积雪簌簌坠落!
藤家修士的怒喝裹挟着灵力炸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恒岳派的印记也敢藏?搜!”
“上仙饶命!真是流匪…”“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跟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王父一把将王林和苏晓的头按低,自己也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出。
透过窗纸破洞,苏晓看见修士袖中飞出一道惨绿幽光,像条毒蛇绕着老槐树悬吊的尸体盘旋。尸身腰间的锦袋突然爆开,一枚玄铁令牌当啷坠地——云雾缭绕的山形徽记,即便沾满血污也刺得人眼疼。
恒岳派!
修士一脚踏碎令牌,枯爪凌空抓向哭嚎的村民,声音里淬着冰:“谁见过恒岳的人?!”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灶房,吹得苏晓脖颈发凉。
她被王林死死按着后颈,脸颊贴住冰冷的炕沿,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她盯着地上那滩修士靴底刮落的泥雪,几根枯黄的草茎冻在冰里,正迅速褪成死灰,失去最后一点颜色。
丹田那缕暖流突然微颤,像感受到了什么。
枯草咽气前最后一丝生机,正顺着她贴地的皮肤,细蚊般吮入体内,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王林箍着她脖颈的手忽然收紧,指节抵着她的脊椎,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少年盯着窗外修士袖中吞吐的惨绿幽光,喉结滚动,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苏晓从他冰冷的瞳孔倒影里,看清那口型——
“我要修仙。”
灶膛彻底冷透的灰堆里,最后一颗火星挣扎了几下,终于寂灭在残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