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整座城市沉睡在霓虹与寂静交织的梦里。陆氏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却依旧亮着冷白的光。
陆清和签下最后一份文件,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桌角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是助理发来的信息,关于他那个名义上的弟弟——陈野,又在城郊的非法地下赛车里捅了娄子,这次还牵扯到了对家的人。
“处理好现场,别让任何消息见报。”陆清和回复得没有一丝犹豫,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日常报表。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玻璃映出他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昂贵的定制西装,梳理得严谨的头发,以及那双总是收敛着所有情绪的眼睛。他是陆家最完美的继承人,是商场上冷静果决的掌舵者,也是永远跟在陈野身后,替他收拾所有烂摊子的“好哥哥”。
十年了。从那个潮湿闷热的夏天,母亲带着他走进这栋豪华却冰冷的别墅开始,他的人生就和那个像野火一样的少年捆绑在了一起。
记忆碎片:十年前
十五岁的陆清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紧紧牵着母亲的手,站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和某种无形的压力。
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浑身散发着不驯气息的少年从旋转楼梯上冲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陆清和全身。
“这就是那个要住进我家的拖油瓶?”陈野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挑衅。
“小野!这是清和哥哥。”新任的陆夫人,陆清和的母亲,紧张地呵斥。
陈野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陆清和的鼻尖,压低声音:“听着,这里是我家。你和你妈,不过是外来者。别妄想抢走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那一刻,陆清和没有退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双燃烧着愤怒和不安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我不会。”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依附者,是闯入者,是必须用完美表现才能换取立足之地的“外人”。而陈野,是这片领地里唯一的、暴躁的王子。
回到现在
陆清和驱车回到陆家别墅时,已是凌晨三点。别墅大部分区域都暗着,只有门廊和二楼某个房间还亮着灯——那是陈野的房间。
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动作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节奏。刚踏上楼梯,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陈野房间的门虚掩着。陆清和推开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赤裸着上半身,笨拙地给自己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擦伤上药。少年(虽然已二十五岁,但在陆清和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横冲直撞的少年)的脊背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旧疤和新添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幅野蛮生长的地图。
听到动静,陈野头也没回,语气恶劣:“滚出去。”
陆清和没理会,径直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过棉签和碘伏。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野身体一僵,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但他没有挣脱,只是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次又是为什么?”陆清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时,陈野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看他们不顺眼,需要理由?”陈野嗤笑,语气冲得像要打架。
“对方是城西赵家的人,手段不干净。离他们远点。”陆清和陈述事实,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却放得更轻。
“怎么?怕我给你惹麻烦?怕影响你陆大总裁的光辉形象?”陈野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直直撞进陆清和的眼底,带着赤裸裸的嘲讽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还是说,你终于忍不住要来管我了?我的……好、哥、哥?”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糖。
陆清和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英俊,桀骜,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生命力。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空气中某种紧绷的东西即将断裂。
陆清和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继续手上的动作,用纱布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下次小心点。”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退开的瞬间,陈野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陆清和,”陈野不再用那种嘲讽的称呼,而是连名带姓,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冷静,完美,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清和试图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陈野的体温透过皮肤灼烧着他,带着一种他无法承受的滚烫。
“放手。”陆清和命令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不放呢?”陈野逼近,几乎将他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带着伤药和血腥味的气息笼罩了他,“你准备怎么办?像搞定那些商业对手一样搞定我?还是像哄妈开心一样,继续扮演你的完美儿子、完美哥哥?”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赤裸裸地剥开陆清和层层包裹的外壳,试图窥视内里最真实的模样。
陆清和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源于这过分靠近的距离,源于这十年间无数个类似瞬间累积起的、无法言说的张力。
“陈野,别闹。”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闹?”陈野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烈的自嘲和痛楚,“对,我就是在闹。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你看着我,不是吗?才能让你这副该死的面具裂开一条缝!”
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似乎想触碰陆清和的脸颊,但最终却狠狠砸在了陆清和耳侧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十年了,陆清和。我像个傻逼一样,用尽各种方法想引起你的注意,打架,飙车,惹是生非……我以为你至少会生气,会发火,会像小时候那样哪怕只是狠狠地教训我一顿!”陈野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可你没有!你永远只是这样,冷静地、高效地替我解决麻烦,然后继续活在你那个无懈可击的世界里!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陆清和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翻滚的愤怒、委屈、以及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渴望。他感觉自己的防线正在寸寸崩塌。那些被理智强行镇压的情感,如同困兽般在体内冲撞。
他何尝不想发火?何尝不想把这个总是把他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抓过来,狠狠地……但他不能。那道名为“兄弟”、名为“伦理”、名为“家族责任”的枷锁,太重了。
“我把你当弟弟。”陆清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弟弟?”陈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带着惨淡,“去他妈的弟弟!陆清和,你心里清楚,我们根本不是!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只是兄弟!”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那些被小心翼翼回避、粉饰太平的情感,终于被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两人之间。
陈野盯着他,眼神执拗而绝望,像是在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审判。
陆清和沉默了。他看着陈野,看着这个他看了十年,恨过、怨过、无奈过,却也……无法割舍过的人。那些共同生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陈野故意找他麻烦时的恶劣,在他生病时笨拙递来的温水,在他被商场对手刁难时第一个冲出来抡起拳头的疯狂,无数个夜晚,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和他一样无法安眠的叹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陆清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似乎有什么破土而出。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也没有挣脱手腕的禁锢,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极轻、极缓地,拂开了陈野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凌乱的碎发。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打破了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屏障。
陈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取代。他攥着陆清和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转为一种更似交缠的姿势。
“陆清和……”他再次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祈求。
陆清和没有应声。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清晰地倒映出陈野的身影,不再模糊,不再逃避。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着这个冰冷而繁华的世界。窗内,灯光昏黄,将两个相互对峙又相互依存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模糊了界限,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积累了十年、终于在此刻悄然弥漫开的,危险而甜蜜的气息。
隔天下午,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陆清和正在听市场总监汇报,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甚至没有经过秘书的通报。
陈野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带着机车机油味的皮衣,与周遭精英范儿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还带着昨晚争执的痕迹,眼神却更加锐利,直接锁定在办公桌后的陆清和身上。
市场总监尴尬地停下,不知所措。
陆清和抬了抬手,示意总监先出去。总监如蒙大赦,快步离开并带上了门。
“什么事?”陆清和语气平静,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但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野大步走过来,将一份皱巴巴的、甚至还沾着点油污的文件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看看这个。”
陆清和垂眸,那是一份关于城西一块地皮的收购意向书,来自赵氏集团。而这块地,陆氏也志在必得。
“赵家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用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威胁原住户搬走,手段脏得很。”陈野盯着他,眼神灼人,“我昨晚不只是去赛车,是去找证据。”
陆清和微微一怔,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里面的内容确实触目惊心,足以让赵家这个项目彻底黄掉。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陈野。这个总是用叛逆和混乱伪装自己的弟弟,原来并非全然不顾后果。
“为什么这么做?”陆清和问。
“帮你。”陈野回答得干脆,他俯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将陆清和圈在他的阴影之下,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在向你证明,我不只是会惹麻烦。”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具有穿透力,带着昨晚未曾散尽的张力。
“现在,陆总打算怎么‘奖励’我?”
办公室内,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两人一个坐在权力的象征里,一个带着街头的尘土,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里,昨晚未曾消散的暧昧与紧张,与新生的、关于权力与情感的试探,紧紧缠绕在一起。
陆清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这是一个放松却又不失掌控力的姿态。他指尖轻轻点着那份污损却关键的文件,良久,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想要什么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