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漾开一圈圈危险的涟漪。
“你想要什么奖励?”
陈野撑在桌沿的手背青筋微微突起,他盯着陆清和那张依旧没什么大幅表情,眼底却不再是一片沉寂的脸,喉咙滚动了一下。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横亘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看得见摸不着的囚笼栅栏。
“奖励?”陈野重复着这个词,舌尖仿佛品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他压抑了太久、几乎要腐烂在心底的渴望,“陆清和,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钱,也不是你那些轻飘飘的承诺。”
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试图从陆清和那双重新筑起防备,却已然露出裂痕的眼眸里,钩出一点真实。
陆清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积蓄勇气。陈野带来的文件确实至关重要,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帮助,更像是一种宣告——陈野并非只能活在他的羽翼(或者说,阴影)之下,他有自己的方式和力量。
这种认知,让陆清和心底某种坚固的东西进一步松动。
“赵家的事,我会处理。”最终,陆清和选择了暂时回避那个过于尖锐的问题,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公事领域,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缓和少许,“这份证据,很有用。”
陈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执拗取代。他没有退开,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更近地凝视着陆清和,几乎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有用就行。”陈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算不上好看,带着点痞气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作为回报,陆总今晚……回家吃饭?”
这个要求简单得近乎幼稚,与他刚才营造出的危险氛围格格不入。
陆清和微微一怔。回家吃饭?在他们刚刚经历了昨晚那场几乎捅破窗户纸的冲突,以及此刻办公室里这暧昧不明的对峙之后?“回家吃饭”这四个字,听起来平常,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沉重,充满了未尽的暗示。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陈野在同一张餐桌上,心平气和地吃过一顿饭了。通常不是他加班至深夜,就是陈野在外面流连不归。
“……好。”鬼使神差地,陆清和应了下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理智在脑内拉响的警报,但嘴巴却快了一步。
陈野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亮,几乎灼伤了陆清和的眼睛。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他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七点。”陈野直起身,像是终于心满意足,转身朝外走去,步伐都带着点轻快。走到门口,他却又停下,回头,眼神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钩子的挑衅,“别加班,我等你。”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和陆清和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感觉那里正突突地跳着痛。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明明知道这是在玩火,是在一步步踏足那片名为“陈野”的、充满诱惑与毁灭的雷区,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前迈步。
傍晚,陆家别墅。
陆清和罕见地在七点前踏进了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菜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却不见陈野的身影。
佣人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二少爷在厨房。”
陆清和有些意外,走向厨房。隔着磨砂玻璃门,他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里面忙碌。他推开门,看到陈野正系着一条与他气质极度违和的卡通围裙,笨拙地试图把一条煎得有些焦黑的鱼从锅里完整地盛到盘子里。
灶台上有些凌乱,显然这场“烹饪”进行得并不顺利。
听到动静,陈野回过头,脸上沾了点酱汁,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他看到陆清和,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尴尬地别开脸,粗声粗气地说:“马上就好,你去外面等。”
这一刻,陆清和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他见过陈野无数种样子——愤怒的、叛逆的、嘲讽的、脆弱的,却唯独没见过他这样……沾染着人间烟火气的、笨拙而努力的样子。
他没有离开,反而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厨房纸巾,自然地伸手,擦掉了陈野脸上的酱汁。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陈野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陆清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悸动。
陆清和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只有锅里残余的油还在滋滋作响。
“……鱼要糊了。”最终,陆清和率先移开视线,低声提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陈野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关火,盛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长长的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两人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力研究的课题。气氛微妙而紧绷,昨晚和今天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两人周围。
陆清和尝了一口那条卖相不怎么样的鱼,味道……竟然还不错,除了有点咸。
“味道还行。”他客观地评价。
陈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却又强自压下,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扒了一大口饭。
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掩饰的喜悦,让陆清和的心脏再次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意识到,陈野并非真的无所畏惧,他在自己面前,同样会紧张,会无措。
饭后,陈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消失,而是磨磨蹭蹭地跟着陆清和到了书房门口。
“还有事?”陆清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陈野靠在门框上,眼神飘忽,最后落在陆清和握着门把的手上。“那个……赵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走正规程序,提交证据,竞标会上见分晓。”陆清和公事公办地回答。
“需要我……”陈野顿了顿,“再做点什么吗?”
他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继续停留的借口。
陆清和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再逃避了。昨晚的失控,今天的“奖励”,这顿沉默的晚餐,都在将他们推向一个必须直面彼此的境地。
“陈野。”陆清和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陈野立刻挺直了背脊,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们……”陆清和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不能这样。”
陈野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痛楚和即将爆发的愤怒。
“不能怎样?”他声音冷了下来,“陆清和,把话说清楚!是不能像昨晚那样靠近?还是不能像今天这样,像个普通人一样吃顿饭?或者说,你心里根本就觉得,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清和感到一阵无力,“我们的关系……”
“去他妈的关系!”陈野低吼着打断他,一步跨前,再次将陆清和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板,“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十年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你和我妈结了婚吗?没有!你凭什么用‘哥哥’的身份来定义我?!”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着红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是,我承认!我他妈就是疯了!我就是对你有了不该有的想法!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陈野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积压了十年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惹是生非,我无法无天,我就是想让你看着我!哪怕你生气,你厌恶,你也得看着我!我受不了你那种永远冷静、永远置身事外的样子!好像我无论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他双手抓住陆清和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捏碎,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哽咽般的颤抖:
“陆清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不是你弟弟!我从来都不想当你弟弟!”
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陈野粗重的喘息声,和两人之间那几乎要爆炸开来的张力。
陆清和被他禁锢在门板与他滚烫的身体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那些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割开他层层的伪装,直刺内心最深处。
他看着陈野通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痛苦而炽烈的爱意,感觉自己筑起的高墙正在轰然倒塌。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情感却在疯狂地呐喊。
他抬起手,没有推开他,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姿态,抚上了陈野紧绷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微湿的眼角。
这个动作,让陈野彻底僵住,所有的愤怒和控诉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陆清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终于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滚烫的岩浆。
他声音沙哑,几乎低不可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陈野耳边: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挣扎、默许、和这十年来,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回应。
陈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化为乌有。他猛地低头,狠狠地攫取了陆清和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带着十年积压的渴望、愤怒、委屈和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唇齿间是血腥味和彼此灼热的气息,激烈得几乎要将对方吞噬。
陆清和没有反抗。他只是承受着,然后,在陈野近乎狂暴的掠夺中,生涩而缓慢地开始回应。他抬起手臂,环住了陈野的脖颈,将这个充满绝望和爱意的吻,加深了几分。
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两个紧密相拥、激烈亲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了所有的界限与枷锁。
十年逆光,他们终于坠入了这片名为彼此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陈野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陆清和的额头,呼吸依旧紊乱,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更深沉的迷恋。
“陆清和……”他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完了。我也完了。”
陆清和微微喘息着,唇上还残留着被啃噬的刺痛和对方的温度。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同样狼狈而失控的模样。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是啊,完了。从十年前那个夏天,他走进这个家,遇见这团野火开始,或许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他这条习惯于在阴影中循规蹈矩的冰河,终究还是被这团火,烧沸了,蒸干了,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