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坠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在玻璃上爬行。林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熄灭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微型坟墓。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彩，霓虹灯的光芒被雨水稀释，变成病态的粉紫色。

公寓里的空气凝滞而潮湿，混合着霉味、烟味和久未清理的垃圾的酸腐气息。墙纸从角落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墙面，像一块溃烂的皮肤。林默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那是他三年前的作品，一片向日葵花田，金黄得刺眼。现在那金色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病态的苍白，就像他现在的生命。

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是这间公寓里唯一的声音。林默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动作像是进行某种仪式。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半盒已经凝结的牛奶，两罐啤酒，一小块发霉的奶酪。他拿出啤酒，铝罐上的水珠滴在他的手腕上，冰凉刺骨。

"最后一顿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喉咙像是被砂纸摩擦过。

林默回到窗边的椅子旁，打开啤酒罐。泡沫涌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他机械地舔掉。啤酒已经温了，喝起来像铁锈味的苦水，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完。第二罐也是如此。酒精在他的胃里燃起一小团火，却温暖不了他冰凉的四肢。

书桌上放着一个药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抗抑郁药物。舍曲林、帕罗西汀、米氮平...医生开给他的每一种药都在那里，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剩大半。林默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它们全部倒出来，五颜六色的小药片在桌面上滚动，像一场微型彩虹雨。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23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他的心理医生，张医生。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来的："林默，请回复我。我很担心你。"林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回复什么呢？说他很好？说他决定今晚结束这一切？都是谎言。

雨声变得更大了，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林默走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七楼的高度足以让他看清整个街区的轮廓，那些在雨中模糊移动的人影，撑着伞匆匆赶路的陌生人。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人。而他，什么都没有。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他最后一套像样的西装——黑色的，三年前买的，为了参加公司年会。那时候他还有工作，还有社交，还有假装正常的能力。林默走过去，手指抚过西装的布料，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他决定今晚穿上它，至少死的时候体面一些。

浴室镜子里的男人让他感到陌生。深陷的眼窝，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像一具行走的尸体。林默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盯着镜子，试图找到一丝曾经的自己——那个会笑，会期待明天，会为了一幅画的灵感兴奋到凌晨的自己。但镜子里只有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像两个黑洞，吞噬了所有光。

回到卧室，林默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画具——调色板、画笔、颜料管，全都干涸了。最上面是一本素描本，他翻开它，手指微微发抖。纸页上是苏雨的脸，一张又一张，从微笑到皱眉，从清晨到黄昏。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一个月前，他们分手的那天。苏雨站在门口，行李箱在她脚边，她的眼睛里含着泪，说："林默，我撑不下去了。你的黑暗正在吞噬我。"

他合上素描本，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因为失去她，而是因为他理解她的选择。谁能忍受一个不断下沉的人？爱情不是救生圈，无法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林默穿上那套黑色西装，意外地发现它变得宽松了。他站到镜子前整理领口，像个准备参加自己葬礼的人。西装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胸口，他掏出来——是一张电影票根，《海上钢琴师》，去年冬天和苏雨一起看的。他竟忘了把它取出来。票根上的字已经模糊，就像那段记忆。

厨房的抽屉里有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林默把它拿出来，在灯光下检查刀刃。银色的刀面反射出他扭曲的脸。他想象这把刀划开手腕的感觉，会不会像撕开一张纸那样简单？血会不会很热？他摇摇头，把刀放回去。不，不是这种方式。太混乱了，会给发现他的人带来太多麻烦。

药片才是更干净的选择。林默回到书桌前，数了数那些小药片，大约有四十多粒，加上他藏在床头柜里的安眠药，足够了。他找来一个玻璃杯，把药片全部倒进去，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那盒凝结的牛奶。牛奶倒进杯子里，药片开始溶解，液体变成浑浊的灰白色。

窗外的雨更大了，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林默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在闪电中显现又隐去。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怕雷声，母亲会把他搂在怀里，轻声说"没事的，只是天空在打鼓"。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在雷声中拥抱他了。

林默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最后的话。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致发现我的人：

请不要自责，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抑郁症已经持续了五年零四个月，我试过了所有方法：药物、治疗、住院、运动、冥想...但黑暗每天都在吞噬我更多。我累了，真的累了。请把我的画具捐给需要的人，如果还有能用的。至于我的身体，随便怎么处理都好。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尤其不要责怪张医生，他是个好人。

PS：如果可能，请通知苏雨，告诉她我很抱歉。"

他删掉了最后一句，又重新写上。反复三次后，他决定保留它。

林默把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杯药液。他环顾这个住了四年的公寓，每一处都承载着记忆——那个角落曾放着苏雨最爱的扶手椅，那面墙曾挂满他的画作，厨房里他们一起做过无数次晚餐。现在一切都空了，就像他的心。

他拿起杯子，液体表面映出他变形的脸。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了终点。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释然。

"干杯。"林默对着空气说，然后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液体。味道令人作呕，药粉的苦味和变质的牛奶混合在一起，像死亡本身的味道。他强忍着不吐出来，又喝了一口水把余味冲下去。

现在，只需要等待。林默走回窗边的椅子坐下，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乐。他闭上眼睛，想起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天——大学毕业典礼后的傍晚，他和朋友们在海边烧烤，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苏雨靠在他肩上，他们一起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那时的他以为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药效开始发作，林默感到一阵眩晕，视线变得模糊。呼吸变得困难，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块石头。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脸，冰凉刺骨。城市的灯光在雨中变成模糊的色块，像他小时候画的水彩画。

林默爬上窗台，风吹起他的西装下摆。七楼的高度，足够快了。如果药物没能完成工作，这将是双保险。他站在窗台上，双手扶着窗框，低头看着下面漆黑的小巷。雨幕中，世界显得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对不起，"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我坚持不下去了。"

林默松开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在即将坠落的瞬间，他仿佛看到苏雨在下面向他张开双臂，就像多年前那个雷雨夜。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终于，终于可以休息了。

雨水裹挟着他的身体，一起坠向黑暗的怀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