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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别离

卿卿子衿,悠悠我心——

傅营甚至都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醒来的时候心口还留存着不平的跳动。尽显荒唐的夜晚过去后,他们心照不宣,对这件事不再提起。

  冬去春来,雪已经化了。傅营依旧准时出现在练武场上,学习滕槺教的一招一式,午后,便在书房里默诵,竟忘了用膳的时辰。这时,一颗小石子砸到他的头上,他抬头张望,并没发现有人,就低头继续看书。不一会儿,又有一颗小石子朝他砸来,正准备起身骂道,腿便传来软软的触感。

  傅营低头一看,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抱着他的腿,仰着圆嘟嘟的脸蛋冲他笑,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愣了愣,才认出这是梁扬卿的小妹妹,今年才两岁。

  “小小姐你怎么跑来这儿了?”

  小丫头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腿上蹭了蹭,抱得更紧了些,傅营有些惊讶,毕竟这个岁数的小孩都挺害羞,可他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却非常大胆。他练完功夫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怕小姑娘把脸蹭脏,便把她抱起往外走。小小姐在他怀里嗦着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傅营。

  “你真的很可爱,不过你不能跟我呆太久,三姨娘会找我麻烦的。”傅营小声说。

  小小姐似乎听得懂,眉毛有灵气的抬了抬。

  待他走出房门,远处一个奴婢着急的走过来,近处一瞧,眼睛里泛着泪光。“原来小姐在这,可把我吓坏了。”奴婢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已是寻找许久。

  傅营把小姐抱给她,说:“刚刚突然出现在房里,也把我吓坏了。”

  “傅侍卫,真的不好意思,这件事拜托你保密,夫人知道我就完了。”

  “当然。”

  经此奇遇,傅营终于回过神,该要用膳了。这时,“傅侍卫,公子找你。”一个奴婢前来传话。“啊…是。”这三天后的第一次见面,好紧张,该怎么面对他?

  三日过去,公子先前病态的深情已经不复存在,但他依旧慵懒的坐在轮椅上,墨发洒落肩膀,左手枕在太阳穴的地方,双眼半眯。傅营轻声走到他身旁,小声唤起“公子,你有什么吩咐吗?”

  轮椅上的人动作不变,只是微微颔头,傅营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封信。“这是…”

  “傅营”梁扬卿终于开口说话,只是看见他的神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你信我吗?”

  “信,当然信!”傅营没有犹豫便回答。

  “那…你信师父吗?”

  “必须的!”

  “那你打开眼前的这封信吧。”

  傅营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时微微一顿,那是师父惯用的青麻纸,儿时曾托他买过。可待他再抽出信笺,另一种笔迹却让他心里咯噔。

  “营儿:

  见字如晤

  半月前夜观星象,见紫微暗淡,北斗偏移,便知你将有一劫。为师本想亲自见你,奈何时局不稳,风波重重,只能在信中交代

  莫要惊慌,劫数虽在,未必无解

  我虽身不在朝廷,但心还在,当今朝廷划分三权,想要入世便须步步为营。今日,你虽与景国公之子协作,但危险依旧重重,无法在贵权上存活,唯一的秘诀便是:跑

  跑的越远越好,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这是师父得到的教训,也是劝诫……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徐

  傅营攥着信的手不禁颤抖,没等梁扬卿开口,他便说:“公子,”他应着声看向他,他亦看着他,“我们的师父是算卦奇才,你觉得…他会有失误的时候吗?”

  梁扬卿摇头“我觉得他不会有失误,至少在关键的时候不会。”

  傅营明白,目光看向桌子上的茶杯,“我记得迎风院的茶叶用的差不多了。你不是最爱喝江南的茶吗?”

  “嗯” “我可能得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好说。”

  梁扬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山路不好走。” “我知道。” “这个季节,山里雾大,容易迷路。”傅营点点头:“所以趁着天色还亮,我得早些动身。”

  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光线正一寸寸移过门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交叠在青砖地面上。

  沉默许久,梁扬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得多“路上小心。”傅营起身作揖,“来日方长。”

  他怎会不知这封信的真实来历,人的语气,笔法有很大的差别,公子明知道瞒不住,却依旧还是把这封信给了他,想必已有此算。他待我之心天地可鉴,这封信无论真假,听从便是,傅营心想。

  回屋后,傅营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便提马离开,生怕犹豫一下,心生不舍。

  梁扬卿站在楼阁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是叹了一口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巷子深处的老柳已经抽出鹅黄的嫩芽。有孩童举着纸鸢跑过,笑声脆生生的,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市集走去,想在走之前再看看这浮华的景象。

  酒楼戏班子在老位置搭起戏台,吸引了许多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傅营站在人群外头,倚着根拴马的木桩,半阖着眼听,而偷偷跟在身后的人,静静的看着他。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身后人想起年少初遇,少年正在溪边练剑,剑光如水,映着满山桃李。他师父在一旁煮茶,见他来,笑着招手:“小子来得正好,尝尝这鲜桃。”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

  傅营方才便看破他假写的信,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他看不懂。是感激,还是不舍?亦或是担忧,是别的什么。梁扬卿忽然笑了,说到头,是他为傅营造了这个避祸的局,把话说得那样决绝,才能把他推开。可推开他并不是他的本意,他要的只不过是……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他静静看着倚在木桩上的人,苦涩到无法笑出,这京城又只剩他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