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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儿时玩伴

卿卿子衿,悠悠我心——

旿醒山庄的傍晚依稀能听见虫鸣,竹影斜斜地切进学堂的轩窗,空气中弥漫着松墨的苦味,也有窗外药圃飘来的,一丝丝清甜的草木气。

  “喂,”被晒成麦色的武塾男孩,拿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刀向我走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这里。”一两只青蛙呱呱叫,比青蛙更糟心的是被他看见我哭了。

  我立马侧过头,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关你什么事。”其实不应该这么说话,但我…心情真的很差。果然,他被我的冷漠赶走了。

  山里的风还算清爽,但无法抚平我心里的躁。正当我要离开时,回廊的木板上又传出脚步声。“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看着他,不知所措。

  “给”他递过一颗糖,“你不要告诉徐老头哦,他不给我晚上吃糖的。”他见我愣了愣,没有下一个动作,硬是把糖塞到了我的手里。“你放心吃吧,徐老头这么喜欢你,他不会骂你的。”

  “为什么说他喜欢我?”我看着手里的糖,不禁问道。

  “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孺子可教也’,看我的时候全是…全是,什么词来着?”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说到一半便不说了。

  “谢谢你的糖。”我其实并不算很喜欢吃糖,但为了表示我对刚刚说的话的歉意,还是接受了他的糖果。

  也就是这一次的小小互动,接下来的几天,他都给我送不同样的甜品。墙角露出了一个小脑袋,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笑脸,“喂,你可以休息了嘛?”他小声问道。“嗯。”

  “那你去前面的小亭子等我。”说完,他的脑袋嗖的一下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还挺期待他给我带吃的。

  小亭子坐落在布满荷花的池子里,季节适宜,景色便宜人。那池亭亭的荷花,便在绿浪间摇曳生姿,有的正盛放着,瓣尖染着脂红;有的还是菡萏,饱满的花苞紧抿着,只在顶尖透出一痕惊心动魄的粉色,像是珍藏着一个不肯轻易示人的梦。

  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急匆匆地从另一头跑来。我好奇先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个是我的最爱,王娘的甜豆花!”他边说边把包裹打开,拿出一个罐子,掀开盖子,里面是棉白的豆花。“哈哈,虽然这样看着不太好,但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下次我再带你去吃。”他似乎害怕我会嫌弃,拼命找补,不过我怎么会嫌弃他带来的东西呢。

  我拿起一旁的木勺勺了一口,送入口中,温润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那甜是质朴的,带着新磨豆子的清醇和冰糖恰到好处的安抚。我平日与药石为伍,舌头浸染的多是百草纷繁的苦辛寒凉,此刻这简单直白的甜,竟让我有了片刻的失神。“怎么样?怎么样?”他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期待我的反馈。我点了点头,“很好吃,很甜。”

  这并非客套,豆花保存不易,他定是小心护着,一路疾走而来,才让这份温度与风味留存至今。

  他闻言,脸上骤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明亮。“对吧!我就说很好吃吧!” 他松了口气,自己也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每次练功累了,或是被师父训了,我就溜去王娘那儿吃一碗这个再加个馅饼,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还有馅饼?”我又吃了一口。

  “嗯,那里的馅饼也很好吃,不过……”说到这,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过什么?”

  “我不够零钱买了,所以就没给你带。”听他说完,我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豆花的甜还在舌尖徘徊,却忽然尝出了一丝别的味道,那是他想分享,却又未能圆满的遗憾。这遗憾本身,竟比馅饼的滋味更先抵达我心间。

  “没关系。”我轻声说,又舀起一勺豆花,这次是递到了他嘴边。“你请我吃了这么多东西,下次也换我请你吃吧,我可是有很多很多钱的哦。”

  “好啦,你别哄我了。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很多很多钱。”他吃下那口豆花,终于不再愁眉又笑了起来。“那说定了,下次我带你去,你请我吃馅饼。”

  “好。”

  原来,一场是梦,一个遥远得如同前生,又清晰得仿佛昨日的梦。梁扬卿从床上坐起,揉着太阳穴,睡梦中断的感觉并不好受,令他有点头晕。于是他起身点起灯,想去倒一杯水。

  兴许是身体没恢复好的原因,“唔!”他一声闷哼,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倾倒,摇曳着微弱火苗的油灯也随之晃动,将他歪斜的影子投满石壁。奇怪的是预期中的碰撞和疼痛并未到来,在灯火摇曳间,一道黑影如同早已蛰伏在侧,迅疾无声地掠近,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他下坠的腰身,另一只手迅速探出,扶住了即将倾倒的油灯,是傅营。

  他显然也未曾安寝,墨发束起,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带着夜间的寒露气息。

  “公子,你没事吧?”傅营着急的询问道,随后便用力一揽扶起他。“我没事,不过你怎么在这?”梁扬卿一边被他扶回床,一边问。

  “我…我这不是听说你去万药堂看病了吗,怕你夜里有什么需要的,不放心。”傅营紧张的抿了抿嘴。

  “瞎操心,外面还有这么多人呢。”话虽这么说,但嘴角却弯起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我先走了。”傅营怕再呆下去,令公子感到不是。“等等。” “嗯?” “我刚刚下床,是想喝水。”

  “哦!”在他身边那么久了,他话里有话,傅营当然读得出来,迅速转身去拿起茶壶,小心翼翼的把壶嘴对准杯口,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走到公子面前,“公子,喝水。”

  梁扬卿抬眼,目光掠过傅营低垂的眼睫和那递过茶杯的手。杯中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之间短暂交接的视线,他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傅营微凉的指节,但一触即分。

  “嗯。”他应了一声,就着那温润的水汽,慢慢地喝了一口。“既然你不去睡觉,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好。”

  “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要练毒吗?”梁扬卿的指尖在瓶口蹭了蹭,随后将故事娓娓道来。“我爹当年是驰骋战场的大将军,我娘是尚书之女,但却没有一点闺中女子的样子,言行举止间全是豪迈。每次我爹打仗,我娘硬是随着他,说女子,也可以保家卫国。最后一场大战胜利之际,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一个偷跑的俘虏在我娘的饭菜里下了毒,至此,她殒在庆功宴前。命不该此,她本该可以战死沙场,最后却死的憋屈。”说到这里,他轻轻摇头,忍住哽咽,傅营轻轻拍抚他的肩膀。

  “我七岁那年,爹秘密把我送去拜师练毒,希望我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可练毒真的好苦好苦,不仅要懂得辨毒,解毒,试毒也要练。依稀记得毒发作时就如同万蚁穿心。那时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现在死了也不错。”梁扬卿这时回过头,眼角微微泛红,他看着傅营,“直到我遇见了他,是他告诉我,他不相信我会死,我一定可以长命百岁。”一滴泪划过了公子的脸,他也没有快速擦去,纵使另一滴泪又落下。

  梁扬卿微微垂首,如泼墨般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滑落肩头,有几缕发丝半掩住侧脸。他身形虽显出一种易碎的清癯,但骨架匀停,肩背的线条在单薄中衣下依然能看出属于成年男子的宽阔与挺拔。此刻坐在床沿,中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给了我好多好多甜食,每一个我都记得,不过他好像忘了。”

  傅营坐在他身侧,将这全然不设防的“脆弱”尽收眼底,直到听完他的故事,“原来是你。”拍抚着他肩膀的手,倏然顿住了,回忆如浪潮般汹涌而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傅营忽然觉得心好痛,他竟然把他孤独的留在这这么久。

  就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梁扬卿抬起了头,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是湿漉漉的,映着未散的悲伤。他凝视着傅营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从对方眉,滑到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最后落在那张紧抿的唇上。

  梁扬卿忽然前倾,闷热的气息拂过傅营唇角,傅营完全怔住了,身体僵直,拍抚在对方肩上的手甚至忘了收回,直到对方眼下那颗泪痣更加逼近,他才着急忙慌闭上眼睛。

  就在唇息相交的刹那,公子的睫毛颤抖得如同蝶翼,前倾的势头被他狠狠停住,连脖颈处都因此显露出绷紧的线条。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退了回去,甚至离得更远。直到傅营发觉对方的气息离远了,也才睁开眼睛。

  那个未落的吻,比任何真实的触碰都更深刻,而傅营从自己骤然紧缩的心里,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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