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梅花林遇见傅营,宋沉舟想了几天,打算约他见个面。他通过了某些不正当的手段,让约人的纸条成功出现在傅营房间。
“傅小友:
梅林一别,忽已数日,那日雪中匆匆,未尽之言甚多。若愿见,今日巳时三刻,城中望山楼二楼雅间“听雪”,若不愿,便当吾未曾多言。
——宋沉舟”
他约我做甚,傅营捏着纸条,不知如何做抉择。“这点小事也不能去麻烦公子。”他和滕槺交代,练完了他可能得出去一趟,不用等他吃饭了。
“望山楼”顾名思义,是京城最高的酒楼,其高度仅次于瞻星阁,虽不可伸手摘星辰,但可俯瞰江山,将长安灯火匍匐脚下。里面比明月楼要正规许多,胡姬只舞艺不陪酒,小隔间的风屏全是文人墨客留下的绘画作品。店小二十分热情,换平日傅营是死都不会进这种店的,因为又贵又不好意思走。
跟着店小二走到二楼,上面的装饰更加气派,傅营心虚的看了一眼手里为数不多的月俸,掂了掂,心想又要欠人情了。“客官,你等的人到了。”小二替他敲门,不一会儿门后露出宋沉舟笑容满面的脸。“快,快进来。”他直接拉着傅营的手往里走。
傅营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店小二,那表情有点不对劲,正想解释,只见他把门关上离开了。傅营抽回他的手,干脆问道:“宋公子,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来喝喝酒吗?”宋沉舟先他一步入座,边倒酒边让他坐下,“这是太子赏的酒,酒唤作‘雪里春’,取高山融雪所酿,今日我们有福了。”
“这么好的酒,你也舍得拿出来分人。”傅营不解。
“不,你错了,酒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本身,而在于品鉴它的人。”宋沉舟举起杯与他的杯碰了碰,“你值得。”
“过奖。”傅营没办法只能陪他喝两口。随后,他把一袋子钱放在宋沉舟面前,对方一脸震惊,“你这是干嘛?” “我…我也不能白吃饭吧,你就当我和你一起把钱给了。”
宋沉舟笑了笑,把钱拿走,“行!”
上了几道佳肴,细细品尝后,傅营真觉得钱花得对。氛围刚刚不错,但雅间的门就在这时忽然被叩响,不轻不重,节奏平稳,两人俱不出声,盯着门,宋沉舟恢复了阴沉的表情。过了一会没动静,傅营才开口:“是谁?”
门被推开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长柳,你怎么在这?”傅营认出他,行礼后问道。
宋沉舟嘴角扯出一丝微笑,“裴大人。”
“果真是你们,刚才在对面无意中看见,以为是眼拙,没想到是缘分。”裴长柳说。
“裴大人,不拘小节来我们小小雅间,是我们的福气。”宋沉舟怪里怪气说着。
“既然有缘,那我们就一起喝。”随后,他转身向门外喊:“来人,把‘云阁’的酒水拿到这边来。”他确实也没有觉得不妥,后面自顾自斟,把酒杯推向其余二人。“这是公主赏的‘云丽涧’,苦柑泡成,口味醇香,尝尝吧。”
宋沉舟象征性抿了一口,无声的对裴长柳点了点头。傅营左手裴长柳的苦柑酒,右手宋沉舟的雪山酒,脑海里突然多出梁扬卿让他不要乱喝酒的画面。
第一次,他与宋沉舟喝完酒后,就晕死了,他想自己的酒量好像也没差到这个地步,难不成…
关键是现在不仅有宋沉舟请他喝,还有裴长柳请他喝,一只老狐狸就够难对付了,现在有两只,该怎么办才好。对他们两个人的选择,相当于是变相的站队,虽然难以察觉,但又处处不留后。“我…我肚子好痛,哎呦,不行了,不行了。”这招任何时候都适合。傅营捂着肚子,皱眉嘟囔,两人似乎都被惊到,起身靠近他。
“傅营,你没事吧?”裴长柳拍拍他的背,时而轻抚,宋沉舟拿了个新杯,倒茶递过。“肚子疼,我可能得先走了。”傅营虚弱的回复。
“你去哪?”裴长柳继续追问,“我送你。”宋沉舟说。两人互相瞟一眼,又微笑看向傅营。
“不…不麻烦了,我回景国府。”各位大人求放过!
“不麻烦,况且你应该去诊所看看。”宋沉舟说,裴长柳认同的点头。真去诊所不就被拆穿了,傅营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桃干,脑海里闪过“苦肉计”,于是便趁他们不注意吃了些桃干。
对桃子过敏的他来说,仅是咽下桃干的瞬间,喉头便是一紧。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痒,像是有人用羽毛搔刮着他的食道。傅营勉强维持着表情,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真的不必……”他声音开始发哑,撑着桌子想站起来,一阵晕眩却猛地袭来。
紧接着,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向上蔓延,耳后,脸颊……皮肤仿佛被灼热的针尖密密扎过,又痛又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手腕却被一左一右同时握住。
“你又怎么了?”裴长柳握住他的左手,按住他的脉搏。宋沉舟的指尖也触到傅营滚烫的皮肤,声音沉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腹痛。”他无所谓伸手拨开傅营的衣领,只见底下皮肤红成一片,凸起连片的疹块。“过敏?你吃了什么?”
傅营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开始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声。完了,这次桃干吃多了,他心里哀嚎,嘴上却还在辩解:“好像是桃干。”
宋沉舟把他的手搭肩上,又向裴长柳说:“裴大人,我府邸离万源堂近,他就由我来送吧。”裴长柳用力攥紧拳头,“好,那麻烦你了。”他的眉宇是平静的,但看得出他不开心,宋沉舟才不在乎他心里怎么想,毕竟是他约的傅营,现在把人弄出事了,他不好和景国府那位交代,于是加快步伐扶着傅营往外走。
疾医用细长的银针在火上掠过,刺入几个穴位,傅营疼得一颤,呼吸顺畅了些许。“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宋沉舟在一旁边打转边问。“嗯”傅营喉咙沙哑。
“你可千万别有事啊,不然我就死定了。”宋沉舟说。“没事,是…我嘴馋…吃了桃干,和你没关系。”
宋沉舟用湿帕擦拭傅营额头的冷汗,“过敏不是小事,对了,你不会是故意要吃的吧?”宋沉舟突然问。傅营摇头,就算是也不会跟你讲。
“那这些药你记得要按时吃。” “咳,当然。”虽说这招用在自己身上狠了些,但至少暂时逃掉了。他肿着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宋沉舟替他把药装好,又送他回到景国府。
傅营偷偷跑回房间,身体还是难受,喉咙吞咽时仍有刮擦般的痛,幸亏药力裹挟着沉重的疲惫,将他拖入梦魇,不然今晚就是个不眠夜。
待他醒来时,屋内烛火已换成柔和的天光,应是次日清晨了。身上盖着锦被,厚重的帐幔垂下,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响。一个身影坐在床边,因傅营细微的动作而回过神,他拉开薄纱,温和的问道:“好些了吗?”
傅营点了点头:“公子,我只信你。”
他们两个为什么偏要自己参入两党之争,这点让他想不通。他们都不可信,能信的只有公子了,等好了一定要把这件事和公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