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驹过隙,傅营快到18岁了,说实话,他对年龄其实没有什么实感,他望着窗外的景,竟然产生了一种孤寂之情。
“风雪迎,新梅压旧痕,独人醉,唯有……”梁扬卿顿时没想到写什么,只好放下笔。雪下得不大不小,屋里就算有火炉也没办法让身子彻底暖和,梁扬卿用指尖划过束在瓶口上的梅枝,梅花开得像是白雪中的血点,艳丽又显眼,把他的手衬得更白。
梁扬卿的生母生前最喜梅花,于是梁毅延便买下城西的一块地,在此种下梅花林,请人供养,也为百姓开放,先前皇后娘娘亦有到访观赏。
今日虽下雪,但天气还算不错,梁扬卿转头看向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傅营,唤了一声,他猛地回过神询问。梁扬卿嘴角微微上扬,“走,我们去看梅花。” “现在去?”傅营看了看外面的雪,欣喜中有表疑惑。“嗯,雪中赏梅。”他正要转身,又回头叮嘱:“回屋多穿点衣服,别感上风寒了。”话落,他先离开了。
其实作为南方人的傅营,对雪中漫步有着莫名的执念,又想想那个小雪堆,整个人睡进去得有多爽。
马车不紧不慢的驶向目的地,留下轨迹,随后又被新雪覆盖。靠近梅花林,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淋雪”,梁扬卿蹙眉一瞬,看来是不速之客。傅营没注意到公子的表情,到后先下车为他架好梯子,撑起伞,在一旁等他。站在那里的人一眼就认出傅营,眼里露出惊喜,迎雪而来,“傅营!”话落,傅营回头看去,是宋沉舟,太子的下属。
傅营也觉得很巧,挥手打招呼。“傅营?”梁扬卿一脸不爽,声音冷冷的,“哦”傅营立马回头,将伞撑过公子那边,虽说他现在长个子了,但是依旧矮公子半个头,伞延时不时会碰到公子的头簪,他有点不满的啧了一声,傅营把伞又举高了些。宋沉舟看到梁扬卿,先行了个礼,“梁公子实在好巧。”
“宋公子好雅兴。”他声音比落雪还淡。宋沉舟笑意未减,目光落在傅营身上,“贵府的梅花林谁人不知,今日有幸来观赏。”
梁扬卿也不再多说什么,微微点头后,“宋公子玩好,傅营走了。”傅营偷偷用口型对宋沉舟说再见,对方点了点头。
“宋沉舟,你发什么神经,大冷天的哪有人卖冰糖葫芦。”面七从另一边走来,没看见刚走的两人。“我说有就有,等我找到了你请我吃10 个!”宋沉舟说完,直接从他身旁略过。“啧,等等我。”
雪愈密,将先前的足迹一并掩去。傅营踉跄半步,手间略过一道力,公子将他手里的伞拿走,两人近得能让傅营闻见公子袖间沉水香。
“记得?”走出十数步,梁扬卿忽然问。“嗯,”傅营如实答,又补了句,“他是太子的人。”梁扬卿脚步顿住,转身看他,几瓣梅落在傅营肩头,公子抬手将他身后的梅枝折断,“咔嚓”一声,傅营心头一跳,抬首时,只见公子眼底映着苍茫雪色,有什么在翻涌着,比警告更沉,比落雪更寒,将语气却重:“离他远点。” 傅营不知何意,只是点头,接过公子递来的梅枝,上头的梅花依旧开得艳丽。
公子刚刚还好端端的,现在又有小脾气了。
傅营有时真的觉得公子很像小孩,那就用哄小孩的方式哄他好了。他趁公子转身时,马上蹲下,用手抓好一个小雪球,梁扬卿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转身间,一个雪球“啪”地砸在自己肩头,碎雪溅上颈侧。
傅营还保持着蹲姿,仰头时眼里亮晶晶的,嘴角抿着一点得逞的笑,梁扬卿垂眸看着肩头散开的雪渍,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翳。
四周静得能听见雪压梅枝的簌簌声“怎么,想打仗雪啊,傅营。”
傅营笑着起身想跑,靴子却在雪地里滑了个趔趄。紧接着,另一个雪球精准地砸中他后颈,冰凉刺骨,激得他“啊”地叫出声。
回头时,梁扬卿已不知何时从地上拢起雪,慢条斯理地捏实,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嘴角微扬:“躲什么?”
“公子你……”傅营话没说完,第二个雪球又来了。傅营一边躲一边胡乱抓雪回击,雪球在空中乱飞,有些砸在梅枝上,簌簌落下一阵红白交错的雪浪。
梁扬卿起初只是从容地侧身避开,衣摆沾了雪也不甚在意,直到傅营一个滚地,丝毫不在乎雪球的方向,直冲脸,他抬手挡开,雪溅开,那双总是深沉的眼在雪光里微微一怔,随即发话,“反了你了。”梁扬卿突然燃起胜负欲,俯身连抓几把雪,攻势骤然密集,傅营被追得绕着梅树转圈,喘着气讨饶:“别,别公子!都是我的错。”
幸亏今天人少,不然就看见两人的幼稚了。梁扬卿止战,向他递过手帕,“擦干净,不然真的得受寒。” “好。”
公子很快恢复神情,整理完绒毛上的雪渍后,两人走到一个屋子里,屋里的奴婢认得公子,整齐给他行礼,公子询问刘慈念在哪,顺便来看看她。刘慈念自从上次得到公子的帮助后,便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报答公子,正好梅林缺个会种植的人,梁扬卿就让她来了。
刘慈念刚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很开心,行礼后,带着两人去了茶舍。室内有炉火,择座后,刘慈念开始熟练的在陶器里撒入早日晒干的梅花,用磨石把干梅花磨成粉,再用沸水冲开,过滤后便把茶倒入杯中,她打开一旁的暗格,拿出蜜渍,“这个甜食是用新鲜梅花制作的,配茶更能吃出花味。”
傅营和梁扬卿两人同步抿了一口茶,又小小的咬了一口蜜渍,口里同时漾开清苦与甘甜。“怎么样?”刘慈念期待评价。
“嗯,很好吃!”傅营又试了一口,喜上眉梢。公子轻轻点头,但是趁她不注意时,把蜜渍递给了傅营,对方疑惑,早知道他喜甜,现在在干嘛,见到他的表情,梁扬卿靠近低声说:“我不爱吃,你帮我。” “嗯”傅营也跟着他小声说。
他的娘死于毒,爹为了不让他重蹈覆辙,让他拜师练就辨毒,自从试毒起,他就不喜欢吃蜜饯,因为这总是给他一种“一巴掌一颗枣”的感觉,他讨厌他们的“假温柔”,最好一口气让他痛到底,让他永远记得这路是怎么走过来的。直到今天,轻易的毒没法立刻取了他的命,而蜜饯的甜会比毒更侵入他不可复原的身体……那是他不想拥有的动摇。
梁扬卿多喝了两口茶洗去嘴里的甜味,而傅营多吃了两口蜜渍去掉嘴里的苦味。
忙完,刘慈念在对面坐下,说:“刚才宋沉舟来找我,说宋清的事。”
“他怎知?”傅营有些惊讶。“他不知,大概只是在试探。”梁扬卿说。“说说你的想法。”
“当初,我希望能得到太子的帮助,替父报仇,可惜命运多舛误了途,幸得公子您的开导,让我明白了当今时局的混乱,这事我不可一人做主,所以我一切都听您的。”
“我目前还没有其他想法,你按之前的说法做就好。” “是。”
真没有想法,还是假没有想法,谁又知道…
结束了沉重的话题,傅营又吃了一口蜜渍,“傅公子这么喜欢吃这个蜜渍,要不要带点走。”刘慈念笑着说,“不麻烦了”傅营摇头,“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蜜渍的做法,我想学。” “当然。”
蹭吃蹭喝后,两人又逛了一圈梅林,抬头间,半空中竟有一抹浅月。“今天天气还真不错。”傅营说。“风雪迎,新梅压旧痕,独人醉,唯有月临门。”梁扬卿在一旁小声说道。
“嗯?”傅营觉得他怪怪的,一会笑一会悲。“公子,月亮一直都在,我也一直都在。”所以你不必独人醉,有空一起喝。
“嗯。”
“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