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有令!次日宣梁扬卿进宫。”公公唱道。
宣旨中官将至的消息,惊醒景国府后院的鸟,东跨院湘帘起开,三姨太容氏扶着丫鬟的手闯进了正院,尚未进门,声音已脆生生的撞进来:“老爷!您可得管管!颂英到现在都没回来,公主府都要来人了,若是被发现他不在,我们阖府上下都得…”话音落,她的脚步猛地跨进门槛。
堂中,梁毅延身着常服,眉头微蹙看着她,而他身侧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梁扬卿。后者似乎刚与老爷交谈过,手中还握着一卷裱好的画,此刻闻声,起身向容氏执了一个礼。
梁毅延轻咳一声:“休得喧哗。颂英寅时三刻便已回府,正在此处与我商议画事。”
容姑脸上红白交错,一口气堵在胸口进退不得。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就被老爷喊退了。梁毅延低声说道:“颂英,此次前行务必谨慎。太子公主之争,我们切不可参与。” “孩儿谨记。”
片刻后,外院传来一阵规整而略显急促的步履声,伴随着门房提高了嗓音的通报:“禀老爷,公子,公主府安车已至坊门。”
梁扬卿看向父亲,对方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快去接旨。
府门外,公主府的安车帘幕低垂,静静的停在那。为首的中官内侍见梁扬卿步出,展开手中黄绫……
宫墙之下实属威严,梁扬卿整了整衣襟弯腰下车,公主府就在眼前。门内引路的宫女默然行礼,转身前行,他跟着走过游廊,最后停在一座水榭之外,水榭四面垂着细竹帘,隐约可见有一道身影凭栏而立,正望着池中的荷。
他走近,行礼“臣梁扬卿,奉召参见公主殿下。”水榭中人以一种俯视的目光看着他,下一秒才说:“进来陪吾坐坐。”
他动身向前,来前猜测此次公主的目的,据滕槺杀死追害傅营之人时,发现他藏于衣襟里的鱼形玉佩,回去之后,他便向父亲询问徐仙师的鱼形玉佩究竟是何意。
父亲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悠远仿佛穿过岁月,回到了武帝还在位时。“徐仙师……”他缓缓开口,“世人皆道他嗜酒如命,是个醉眼朦胧的散仙。可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世人皆醒唯他独醉,醉眼方能见真章。”
武帝在位四海初定,百废待兴,徐仙师虽常以醉态行走市井,却有一颗明慧的心。他在岭南一处破庙旁搭起草棚,收留那些战乱中失去依靠的孩童,教他们识文,教他们习武。“治心后治身,治身后治家,治家后方可治国。”
某年黄河水患,朝堂上争论不休。徐仙师被召入宫时,武帝不以为忤,赐座问策。“堵不如疏,导不如顺。治水如治民,强压必生变。陛下欲筑高堤,不如在下游开三道泄洪渠,既分水势,又可灌溉新田,及解百姓之苦。”满朝文武悟然,武帝抚掌称善,从此他一招成名。
后武帝重赏,他什么都不要,只求渔城外一片荒山。山庄建成那日,武帝亲临,只见山间云雾缭绕,房舍简朴,唯门额空悬,便赐“旿醒山庄”,允许他收学徒,传学义,而鱼形玉佩便是旿醒山庄的拜师礼。
武帝崩后,再无踪迹。而那杀手有可能就是当年徐仙师之徒,他为什么要伤害同门,原因不了了之。
梁扬卿他目前有两种推测,一是,之前青龍殿的刺杀,真正要杀的其实是傅营,裴长柳只是个晃子,目的与把傅营引出渔城并杀害一样,都是为了通过他引出徐仙师,但为什么他们认为把傅营杀了就可以引出徐仙师,他并不清楚;二是,之前的一切都是公主一手策划,因为赏识徐仙师,爱屋及乌,便想到请他的弟子傅营进宫替她效力,结果手下有人手脚不干净,误了事,反倒被太子那边的人盯上。
见他恭敬的站在一旁,公主先开口问:“爱卿饭否?”梁扬卿回神,回答:“微臣已吃过,多谢公主关心。”公主摆手,叫他不必客气,随后叫苏内侍拿上来一幅画,是仕女图。图中少女们在林间采露水,自由自在。“怎么样,是不是画的很好?”公主笑着说。
梁扬卿微微点头“此画笔触细腻,情感流露自然,恭喜公主得此佳作。” “你呀,从小就会说话。”公主抬头示意他坐下,“这幅画是宋庄的二女儿画的,她是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可惜死于情。”宋清……她的名字还有印象,案子虽已结,但真正的凶手他们还没钓出。
“确实可惜,大唐又少了一名丹青之手。”公主点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世间的情爱是真是假,孰能分清。”
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往,不禁伤感,微皱的眉毛又抚平,“我今天找你来并不是想跟你聊这些。当初宋女之死的案子,你也有参与,对吧?”意料之外,梁扬卿立刻起身跪下,“公主,微臣并不是刻意隐瞒,此案全权由祝大人负责,臣不便过问。”
“行了,我也没想究你的罪,起来。”梁扬卿闻言,就扶膝盖起身。“我给你这个特权,帮我找到杀死她的真凶,你不得拒绝。” 梁扬卿虽有疑惑,但此时不必多问,“是。”
离开中宫的马车开在路上,发出辘辘的声音,梁扬卿的思绪被刚刚的一切都顺走了。漫天飞雪,一处光景,如履薄冰的人啊走停,走停。幸好也没有惨到没人等他,傅营这个蠢货顶着大雪,站在宫门外。梁扬卿拉开挡风帘朝他伸出手,“上车!”
傅营握住了他的手,一瞬就被他大力拉进了车,险些撞进他怀里,不过这个姿势也没好到哪。他一条腿跪在公子两腿之间,一只手握着对方的手,另一只手扶在车壁上,低头就看见梁扬卿的脸在他胸膛前,公子亦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厌烦,精美绝伦和动人心魄是他能想起的唯二两个词。
傅营小脸一红,放开了他的手,转身坐到旁边,没想到下一秒公子的手又搭了上来,他被这温暖的触感一惊,浑身冒火,脸连着脖子红了大部分。公子却一脸淡定,轻轻用手按了按那只冷到变红的手,“下次不许穿这么少,不许在这么冷的地方待这么久。”说完,就把暖手壶放在他手上,自己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其实公子的手也没有很暖,傅营怕他因此生病,就坐近他,将暖壶放在两人中间,再把披风盖在身上留住暖气,“塔”这下好了,连公子的头都依在他肩膀上。
要是累了,就找个肩膀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