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无情地倾泻而下,照亮一排排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冷藏柜门,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可见的冰冷尘埃。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死亡本身的铁锈般的甜腥。这里是生者止步的领域,绝对的寂静被巨大的制冷机组低沉持续的嗡鸣所占据,像某种不祥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许杨玉琢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不锈钢解剖台旁。台面冰冷光滑,空无一物,刚刚被彻底清洁过。她需要一份之前归档的、二号受害者的原始脏器切片样本,进行更深入的分析。那份样本就存放在她身后编号B-17的冷藏格里。
她走到B-17的柜门前,金属把手冰凉刺骨。她伸手握住,用力向外拉开——
沉重的金属滑轨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停尸间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回响。一股更加强烈的寒气裹挟着白雾扑面而来。她微微侧身,准备伸手去取里面存放样本的专用盒子。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从她侧后方一排高大的仪器设备阴影里猛地弹射而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和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气息,瞬间将许杨玉琢完全笼罩!
许杨玉琢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她的后腰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被撞得向前踉跄扑去!
“砰!”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刚刚拉开的、冰冷的B-17冷藏柜金属内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意识模糊了一瞬。紧接着,一只戴着黑色粗线手套的大手从后面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那手套上带着浓重的机油味和尘土味,粗糙的织物纤维几乎要嵌进她脸颊的皮肤里,窒息感瞬间汹涌而至!
“唔——!”许杨玉琢的挣扎被死死压制在喉咙深处。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肘猛地向后撞击!然而,袭击者的身体如同铁板一块,肌肉虬结,她的反击像是撞在了石墙上,只换来对方一声低沉的、充满残忍快意的嗤笑。
“呵…许法医?”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扭曲的男声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滚烫而带着恶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垂和脖颈上,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鼻子可真灵啊…连高山上的花粉都闻得出来?可惜,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赤裸裸的杀意。
许杨玉琢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是他!真正的“天使”杀手!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听到了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但极致的恐惧反而在瞬间催生出一股冰冷的清醒。肺部残留的花粉报告…他知道了!他一直在监视警方的动向!
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特有的寒意,紧贴上了她颈侧的动脉。皮肤被锋利的刃口压得微微凹陷。许杨玉琢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冻结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薄刃的形状,甚至能想象出它轻易割开皮肤、切断血管的触感。身体的本能让她僵直,不敢再有任何微小的动作。
袭击者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捂着她口鼻的手略微松了一点点,让她能吸入一丝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但那把刀却贴得更紧。他的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在她身上摸索,目标明确——她白大褂口袋里那个小巧的、储存着关键分析数据的U盘!
“东西呢?交出来!” 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狠戾,“乖乖配合,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刀锋又往下压了压,一丝尖锐的刺痛感传来,许杨玉琢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珠正从被割破的皮肤表层缓缓渗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
“砰!!!”
停尸间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极佳的合金大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门框都在剧烈震颤!门锁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
巨大的声响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碎了停尸间里凝固的死亡寂静!
袭击者的动作猛地一僵!捂嘴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钳制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措手不及而骤然收缩!他完全没料到会有人以如此暴烈的方式破门!
许杨玉琢同样被这声巨响震得心脏几乎停跳,但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维!就在袭击者失神的电光火石之间,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头向后一仰,后脑勺狠狠撞向袭击者的面门!同时,被压制在身侧的手肘再次不顾一切地向上猛顶!
“呃!”袭击者猝不及防,鼻梁骨处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和剧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钳制的手彻底松脱!
“砰——!”
大门被第二脚狂暴的力量彻底踹开,重重地拍在后面的墙上!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完全挡住。张昕!她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雌豹,周身散发着毁灭性的狂暴气息!深蓝色的警服外套在急速奔跑中敞开,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她的脸上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额角青筋暴起,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和不顾一切的杀意!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穿透停尸间冰冷的空气,精准地锁定了解剖台旁那个被黑影钳制、颈侧染血的白色身影!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清袭击者的具体位置!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三声枪响,如同死神的咆哮,在密闭的停尸间里疯狂炸开!巨大的回音震得人耳膜刺痛!枪口喷出的炽烈火光,在惨白的灯光下瞬间照亮了袭击者那张因惊骇和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
三颗子弹,带着张昕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玉石俱焚的决心,呈一个致命的三角区域,撕裂空气,狠狠凿进袭击者持刀的右臂肩胛、右侧肋下和左大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声瞬间盖过了枪声的回响!鲜血如同喷溅的油漆,在冰冷的白色墙壁和金属冷藏柜门上泼洒开大片刺目的猩红!那把紧贴着许杨玉琢脖颈的薄刃,“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掉落在冰冷的不锈钢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
袭击者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轰然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地上,抽搐着,哀嚎瞬间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
巨大的枪声轰鸣还在耳中回荡,硝烟刺鼻的气味混杂着血腥气猛烈地冲击着感官。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昕保持着双手握枪的射击姿势,枪口还飘散着淡淡的青烟。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嘶鸣,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失去反抗能力的血人,确认威胁解除。然后,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无法掩饰的恐慌,猛地转向靠在冷藏柜上、脸色惨白如纸的许杨玉琢。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捕捉到许杨玉琢颈侧那道细细的、正在缓缓渗出血珠的伤口。那道刺目的红线,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张昕的眼底!
“许杨玉琢!” 张昕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破音般的颤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甚至忘了收起手中的枪。
她冲到许杨玉琢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没有丝毫停顿,也完全忘记了什么避嫌和距离,她沾着汗水和硝烟、甚至可能还沾着袭击者血沫的手,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猛地抚上许杨玉琢颈侧那道伤口!
指尖的触感温热湿润,是血液的黏腻。张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伤口,反复确认它的深度和位置,仿佛要把它从许杨玉琢的皮肤上抹去。眼神里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得几乎要将她自己淹没。
“伤…伤到哪了?深不深?还有哪里?”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另一只手慌乱地在许杨玉琢的肩臂、后背摸索着,检查着,完全失去了刑警队长应有的条理和分寸。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生怕失去眼前人的普通女人。
许杨玉琢靠在冰冷的金属柜门上,身体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抖。颈侧伤口的刺痛感依旧清晰,张昕带着薄茧的、有些粗糙的手指抚过,带来一阵奇异的、混合着疼痛和莫名安心的战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张昕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感受到她灼热的、带着硝烟和汗水气息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感受到她目光中那份几乎要灼伤人的、毫不掩饰的恐慌和关切。
这种失态的张昕,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许杨玉琢的鼻腔和眼眶。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张昕那只在她颈侧慌乱检查的手背,试图压下那剧烈的颤抖。
“我…没事…” 许杨玉琢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但异常清晰,“皮外伤…真的…没事了…” 她看着张昕那双依旧赤红、盛满了惊魂未定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软又疼。
张昕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道伤口,手指的颤抖在许杨玉琢的安抚下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但眼底的恐惧并未散去。刚才那一瞬间,看到刀锋贴在许杨玉琢颈侧的景象,足以成为她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停尸间外,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医院的宁静。杂乱的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同事焦急的呼喊声迅速逼近门口。
“张队!许法医!” 袁一琦的声音第一个冲进来,带着惊恐和担忧。
这声音如同一个开关,将张昕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猛地拽了回来。她眼中汹涌的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重新凝成一种冷硬的、属于刑警队长的锐利。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压回心底深处。抚在许杨玉琢颈侧的手,极其克制地收了回来,指尖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度和一丝微湿的血迹。
她站直身体,侧身一步,将许杨玉琢护在自己身后,隔绝了门口涌进来的、带着震惊和关切的众多目光。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然后,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扫向地上那个还在痛苦呻吟、血流不止的袭击者。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地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袭击者,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凶光!他仅剩的、还能动的左手,不知何时竟从身下的血泊中摸到了一块崩飞的、尖锐的金属碎片(可能是门锁崩裂的零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臂肌肉贲张,竟将那块染血的碎片朝着张昕身后、被挡住的许杨玉琢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去死吧!” 他发出嘶哑的、充满恶毒诅咒的嚎叫!
碎片带着破空之声,速度极快!
张昕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护在许杨玉琢身前的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旋,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许杨玉琢!
“嗤啦!”
尖锐的金属碎片狠狠划过了张昕左胸警服外套!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碎片擦着战术背心的边缘飞过,深深嵌入了后面的不锈钢冷藏柜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张昕最后一丝压抑的暴怒!她眼神一厉,动作快如闪电!在袭击者那恶毒而惊愕的目光中,她右手猛地探向自己左胸警服被划破的位置——那里,原本别着一枚象征身份与责任的银色警徽。
她一把将警徽扯了下来!坚硬的金属边缘甚至在她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有丝毫停顿,张昕手臂一扬,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将手中那枚还带着她体温、边缘染上她自己掌心血迹的银色警徽,狠狠掷了出去!
“咻——啪!”
警徽精准无比地砸在袭击者满是血污和冷汗的额头上!坚硬的金属棱角瞬间在他眉心处磕开一道血口!
袭击者最后那点疯狂的意识被彻底砸散,翻着白眼,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整个停尸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地上袭击者粗重的、濒死的喘息声,和门外警员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昕看都没再看地上那人一眼。她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重新面对许杨玉琢。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刚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恐惧、后怕、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更炽烈的东西——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她的目光灼热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紧紧锁住许杨玉琢惊魂未定、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有任何掩饰,赤裸裸地袒露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许杨玉琢!” 张昕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迸发出来,重重砸在冰冷的空气里,也砸在许杨玉琢的心上。
“这案子结了,”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仿佛在宣布一个不容更改的律令。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许杨玉琢颈侧那道刺目的血痕,眼底翻涌起更深的痛楚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玉石俱焚般的执拗:
“我们就结婚!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