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山学园的午休时间,有它独特的节奏。
食堂传来热腾腾的味噌汤的香味,走廊上人声交错,教室内有低语轻笑。而在教学楼五层最尽头的广播室里,战斗,正悄然打响。
“——所以我再问一次,”阳夏克制住自己想踹门的冲动,从广播室里走出来,语气平稳,但眉间已经拧出了危险信号,她手中捏着一张节目排程表,语调冷静得像法庭上的审判长,“谁把今天午间节目改成了‘冷笑话一百连发’?”
“噗。”空忍不住在背后笑出了声。
阳夏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立马收敛了表情。
“我。”坐在会议桌边啃饭团的鹰翎举手,声音平静。
阳夏愣了下,低头看着节目名称后面那个被潦草写下的“鹰”字,沉默了三秒,咬牙:“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前几天连着放了三期《校园心理健康小讲堂》,我怕听众睡着。”
“……但你不觉得一口气播一百个冷笑话也很催眠吗?”
“所以我打算随机插入重金属摇滚音乐。正好这里有个歌单……由崎学长的BGM。”苍仍然面无表情。
“那个是我写来吓醒晨间节目的,不是拿来笑场用的。”由崎空一边调音一边插话,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过我有点好奇,你真的准备……去讲一百个冷笑话?”
“前九十七个已经准备好了,剩下三个打算临场发挥。”苍理所当然地说。
阳夏捂着额,叹息如潮。她紧咬着牙关,攥紧了拳头,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不行吗?”苍浇了最后一勺油。
“不!许!乱!来!!”
炸弹终于爆发了。
正准备接话筒的苍吓得手一抖,麦克风从手中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地上,空眼疾手快,出手接住了。
……再弄坏,就没有麦克风用了啊。
阳夏也定在了原地:“抱歉……啊。”
苍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戴上了耳机,又坐回桌边嚼饭团去了。
阳夏抬起的手不知该放下去还是继续举着,就尴尬地悬在半空,好一会才缓缓地垂下去。“还有你,”她转过身来,语气依旧严厉,但少了几分凶狠,“你也陪着他闹。真准备这么播?上任第一天就想下任,我可救不了你。”
空摇摇头,尴尬地笑道:“只是想缓和气氛嘛,就顺着话题说下去了。”
他望向一言不发的鹰翎苍,身体前倾,悄声道:“那家伙也知道的,他不过喜欢开点小玩笑罢了……我的天目大人,饶恕他吧。”
“……饶恕他吧。”
空的声音在阳夏耳边回荡, 空气变得有些凝重。
时间仿佛停滞了。阳夏好像受了什么打击,方才严厉的眼神垂了下来,低着头,双唇紧闭。
也许是在想吧,明明自己在做着正直的事情……总是被沉默地无视。是冷暴力吗?还是单纯看不惯我,觉得我只是在装作正人君子的样子?她总是这样想。
这一次也一样。当鹰翎苍戴上耳机对她敬而远之,当空用那样的语气为鹰翎求情……她以为自己的努力又白费了。
接下来要面对他的冷笑了吧。她想。明明受过那么多人那么多的白眼,但最不愿意的还是被自己喜欢的社团排挤啊。
明明只是想让一切走上正轨啊。她低着头,在心里默念。
但看见阳夏这副模样的空却慌了神:“不……没有责备天目同学的意思!抱歉……那个,其实,你看,这是今天的稿件,我都准备好了——昨天晚上。”
她惊异地抬起双眸,眼睛湿润润的,那眼神好像在说:居然不是嘲讽吗……
你竟然真的会干正事?
空也对上了她的目光,眼神得意地闪着光:堂堂一届站长,怎么能虚度光阴。
看起来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呢。阳夏轻轻舒了一口气。也好。
看来他这站长真是众望所归呢。
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攀上嘴角。
但那充满骄傲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紧接而来的是惊讶。在等着我夸他吗?!阳夏一瞬间又变得手足无措了。
的确……这才是站长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抛开通宵的话。
但是,他好像真的在等着我表扬诶?!
不会吧……
空举着一沓稿件,但阳夏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意思。两人呆呆地望着对方的眼睛,阳夏先移开了视线。
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阳夏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做得很好,由崎……站长。”
空的表情僵住了。
“她是不是在夸我?”“为什么这么生硬??”“这害羞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空的头脑飞速运转着,瞳孔不自觉地震动起来,只觉得血在往面颊上涌,不知怎的有些发烫。
“我又搞砸了吗……”阳夏脑海中蹦出这样一句话。
“现在应该干什么?”空却是紧张地这样想着。
空气静得可怕。
“睡着了吗?”由崎柚从趴着的会议桌上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没有啊,那我接着午睡了哦,加油欧尼酱。”
鬼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天目同学,”空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这是,稿件。”
阳夏看着空递来的稿纸,心脏停跳了一拍,眉毛不自然地跳动着。
“好。”原来是这个意思,只是等着我接稿纸啊,果然搞砸了。半晌,她才想起来伸手去接,但内心早已一团乱麻,恨不得赶紧原地消失。
“谢谢副站长的夸奖啦。”空冲她笑笑。
阳夏的世界霎时间安静了。
诶?这个人怎么回事?!不知怎的,阳夏内心有种触电的感觉。虽说做了一年的同班同学,但要说对由崎的了解程度,恐怕还是零。
原来他是这种性格啊,光记得天天迟到的事了,还蛮不错的嘛。阳夏心里荡起一丝莫名的感动,也许是头一回自己批评的人认认真真道了歉还说了那些感谢的话……但潮水一般涌上来的难堪迅速淹没了刚刚冒头的念头。
实在是!太尴尬了!
阳夏的脸染上一抹绯红,直红到耳根,眼神飘忽乱转。
“那个,不、不用在意!这是……对,这是作为班长看到你改变的欣慰!”阳夏结巴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改变?空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不是一直这样吗?真是毫无逻辑可言的话啊。他也隐约感到阳夏此刻的不安。
两人都明白,再不结束这个话题,今天的工作就完蛋了。
“……总之!先去播音吧!”阳夏一闪身跑掉了。
阳夏的长发从空的面前扫过,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这个背影!
他想起了一段往事。
……不一样。
“等等我!”空追了上去,然后在门口突然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一瓶咖啡,才又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洒在两个桌子那么大的调音台上,室内静悄悄的。广播站的活动室在教学楼的最角落,再加之需要摆放许多仪器设备,校长批准把两间教室中间的墙打通,一边做工作区 另一边则是播音专用。因为离其他教室很远,走廊里没有学生在打闹;墙上铺满了隔音的海绵垫,窗户也关得很严,没有风声,也听不见窗外操场上的笑声和喊声。
说是播音区,也不过是稍加改造。挪走了大部分桌椅,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大玻璃柜,柜子里各种颜色的指示灯杂乱地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电线四处游走,难懂的代码在LED显示屏上跳动着。墙上装了两台大电视,一台承担着电脑显示器的作用,另一台被当作提词器。播音区和工作区用一面玻璃墙隔开,立着两架话筒,耳机挂在墙上,桌上放着对讲机——因为实在地处偏僻,只能这样和其他社团联系——倒也是整齐有序。
这还是阳夏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些设备,但学习一向优秀的她却在这密密麻麻的开关和按钮面前变得晕头转向。更要命的是,按钮上居然都写的是英文!虽然并不是不明白英文,但长长的专业名词还是超出了她的词汇量。
但空却对这些设备了如指掌。
“这里是开关,”因为第一天上任,空向充满好奇的阳夏介绍起来,“这是最基本的音量,诺,往上就是变大,往下就变小。”他一边说着,一边给阳夏做着示范。
“你看这里,每个指示灯都对应一个话筒。”
“这个开关往上滑,可以把声音变调。”
“这个拧一下,可以增加混响。”
“这些按键每个都对应学园里的一个区域,比方说,这个1号是体育场,2号是教学楼,3号……然后再按这个确定,就可以决定哪些地方可以听到啦。”
看着空认真的样子,阳夏陷入了沉思。明明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为什么轻车熟路的?难道他家里也有这样一套设备,每天都在和它们打交道?
……和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相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呢。
空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咖啡:“哈,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醒醒神,该干正事了。”
“……天目同学?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哦、哦!没有了。”阳夏这才发觉好像压根没听进去,但她怎么可能说出来。
“还有疑惑就慢慢做慢慢了解吧?哈哈,我也不是很懂呢。”空谦虚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
戴上耳机,坐在话筒跟前,打开提词器。二人对视一眼,深呼吸,吐出第一个音节。沉稳的男声和清脆的女声交替回荡在学园每一个角落,宛若清风掠过教学楼间。
“真是好听的声音啊。”
学园里其他学生纷纷驻足。
“想不到听午间新闻和天气预报也能是种享受。”
“是啊是啊,话说这期的广播站站长是由崎学长吧?真想见一见啊,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阳夏此时也是这样想的。
“少犯花痴了。”
阳夏可没有这么想。
“我还是更中意天目学姐。”
“别和我抢。”
阳夏要是听到的话,一定会不由分说上去揍他一顿吧。
——第一天的工作,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开始了。
——
鹰翎苍:“饭团真好吃……诶?已经开始了?!为什么不叫我!我好歹也是技术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