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外。烟尘蔽日。
十万铁甲,黑压压铺满京畿平原,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杀气凝成实质,压得城墙砖石都在呻吟。
三藩王联军。
燕王朱红大纛,烈烈如火,旗下须发皆白的老燕王端坐乌骓马上,金甲耀眼,眼神阴鸷如鹰。
楚王玄黑帅旗,沉沉如铁,旗下楚王世子面白无须,锦袍玉带,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吴王青旗招展,旗下吴王本人未至,只遣心腹大将,一身铁甲,沉默如山。
三股洪流,汇聚成滔天恶浪,死死围困住孤岛般的皇城,矛戟森然,弓弩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撕碎这大梁最后的心脏。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一声紧似一声,擂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口,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一支裹着白布的鸣镝,带着凄厉的尖啸,钉在皇城正门楼最高处的蟠龙旗杆上。
白布展开,猩红字迹,力透布背,如同泣血。
清君侧!诛妖女!正国本!字字如刀,锋芒直指城楼。
谢昭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致天怒人怨,国将不国。沈危出身不明,血统存疑,恐为前朝余孽,祸乱之根。
今!三藩奉天讨逆,清君侧,诛妖邪,还大梁朗朗乾坤。
落款!三王联名血印,狰狞刺目。
“清君侧!诛妖后!正国本!”
十万大军,齐声咆哮,声浪如同海啸,撞向巍峨城墙,震得城砖簌簌,守军脸色煞白,握紧刀枪的手,指节青白。
城楼之上。
沈危玄甲覆面,只露一双寒潭般的眼,按在冰冷雉堞上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臂甲之下,盘踞的暗红毒纹,疯狂搏动,灼痛钻心,几乎要破甲而出。
“出身不明…前朝余孽…祸根…”
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从未愈合的旧伤,喉间泛起浓重的血腥气,眼底戾气翻涌。
一只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按在他紧绷欲裂的手背上。
“别理那些疯狗乱吠。” 谢昭的声音紧贴着他耳侧响起,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他翻腾的杀意。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一身玄色轻甲,勾勒出挺拔如枪的脊梁,碎空悬在腰间,猩红剑穗在风中狂舞,宛如燃烧的火焰。
“有我在。” 三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千钧之力,砸进沈危翻腾的心海,戾气被强行压下,毒纹的搏动稍缓。
他侧头,对上谢昭那双淬了冰又燃着火的眼睛。眼底的狂暴缓缓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重重一点头,喉结滚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谢昭松开手。一步踏前,立于城楼最高处,猎猎狂风卷起她玄色披风,宛如展开的墨色战旗。
她抄起旁边亲兵递上的巨大传声铜角,举至唇边。
清亮锐利,带着穿透云霄的凛冽杀气,瞬间盖过城下十万大军的咆哮,响彻整个战场。
“朱泓!李燮!吴老狗派来的那条看门犬!”
她直呼其名,声音字字清晰,砸进每一个叛军耳中。
“你们...带甲十万...盔明甲亮!刀枪如林...好威风,好煞气!” 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愤怒与嘲弄。
“不去镇守北境雁门关,抵御北狄铁蹄!”
“不去扫平南疆瘴疠地,剿灭蛮族叛乱!”
“却把刀口,对准自家的皇城!”
“对准自家的百姓!”
“对准传国玉玺!”
“对准你们先祖打下来的江山!”
她顿了顿,铜角横扫,指向三王帅旗,声音如淬毒的利箭,撕裂长空。
“我看你们,是惦记着当第二个东海王吧?”
“想坐那把龙椅?”
“想尝尝被万民唾骂,遗臭万年的滋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腌臜脸!”
“妖妇!住口!”老燕王朱泓须发戟张,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直指城楼,声音因暴怒而嘶哑破音:“妇人干政,颠倒乾坤,坏我祖宗法度,实乃国之巨蠹,万死难赎其罪!”
他身后大军骚动,辱骂声四起。
“国之巨蠹!”
谢昭的嗤笑扎穿老燕王的咆哮。
“总比你们这些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吸食民脂民膏的乱臣贼子强!”
她将铜角对准城下,声音宛如洪钟,震荡四野。
“至少...本宫不喝百姓的血!”
“不啃百姓的骨!”
“不把大梁的江山,当成你们这群蛀虫分食的肥肉!”
“你们...才是真正的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铜角指向十万大军,声音陡然拔至顶点
城楼上,守城将士压抑已久的怒火被彻底点燃,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刀枪顿地,声震云霄。
“诛国贼...守皇城!” 士气如虹!直冲霄汉。
“啊!气煞我也!”老燕王朱泓眼前发黑,差点栽下马背,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疯狂挥舞。
“攻城!给本王攻城!”
“杀了这妖妇,碎尸万段!”
“杀!”
楚王世子李燮眼中凶光爆射,长剑出鞘,厉声嘶吼。
“放箭,撞门,踏平皇城...!”
“杀!杀!杀!”
十万叛军如被激怒的兽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刀枪并举,杀气冲天。
城下数十架狰狞的床弩被同时拉开,手臂粗的巨箭,闪烁着幽蓝毒芒,直指城楼。
轰隆!
沉重的攻城槌,被数百名赤膊壮汉疯狂推动,狠狠撞向紧闭的皇城正门。
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城门剧震,灰尘簌簌落下,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放箭!”城楼守将嘶声力竭。
漫天箭雨,如飞蝗蔽日,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城头泼洒而下,扎入冲锋的叛军人潮。
噗噗噗!
血花迸溅,惨嚎四起,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但更多的叛军,潮水般涌上,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刀枪,嚎叫着扑向城墙。
“滚下去!”守军怒吼,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城楼之上。箭矢如雨。
谢昭与沈危并肩而立,碎空刀鞘与沈危腰刀挥舞如风,格开飞蝗般袭来的流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一支淬毒弩箭,刁钻无比,直射谢昭面门。
沈危眼神一厉,腰刀后发先至。
铛!毒箭被精准劈飞,火星四溅。
“小心!”沈危低喝,玄甲肩头,一支流矢擦过,带起一溜火星,留下浅浅白痕。
谢昭碎空刀鞘反手一撩,将另一支射向沈危后心的冷箭拍飞。
两人背靠背,刀光剑影,在箭雨中穿梭,如同磐石,岿然不动。
沈危臂甲之下,暗红的毒纹,在震天的喊杀声,飞溅的鲜血,和谢昭那句“有我在”的回响中,搏动得愈发剧烈,在毒纹最深处,悄然亮起,如黑暗深渊中点燃的星火,顽强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