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抄家的动静闹得沸反盈天。
谢昭一脚踹开紫檀木书房门时,只扫了一眼。目光盯死墙角,不起眼的三层柜。
灰尘厚积得像盖了层死人脸皮。指尖弹飞虚挂的铜锁,柜门吱呀惨叫着洞开。
“嚯。” 谢昭鼻腔里溢出一丝冷的要命的嗤笑。
谢昭抽出最上面那份,抖开。
卷首发黄的纸上,墨迹之上,“此等劣才当黜!永无出头之日!” 批语下方,被朱砂涂抹掩盖的墨痕边缘,隐隐挣扎出三个字的轮廓,状 元 卷。
沈危已站到她身侧,眉心拧成死结。
“朱批笔意……太张扬。” 像一条剧毒的赤链蛇。
谢昭反手捞起桌上,还剩半壶的太傅藏酒,澄澈的酒液当头就浇在,朱批覆盖最厚的那几个字上。
嗤!
猩红的印墨迅速晕染,稀释,显露出底下,被粗暴掩盖的墨迹筋骨。字迹端正清肃,力透纸背,筋骨峥嵘,绝非庸笔,正是寒门苦读的烙印。
“呵,” 谢昭晃着酒壶,手腕一抬,残余几滴浑浊酒液坠在,被侵染模糊的“状元卷”三个字上。
沈危眸沉如渊,屈指敲击卷轴末,端厚硬的裱纸。
咚,咚。声音发闷。
谢昭的碎空刀鞘顺着,裱纸缝隙骤然捅入,雪亮刀尖向上一撬。
“刺啦!”
两层裱纸豁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几行蝇头小楷,从缝隙里抖了出来。
七姓郎才俊,当掌六部机枢,此寒微酸腐,无根浮萍,不足为惧,春闱放榜日,务使其名湮没,骨化尘泥。
谢昭指尖冰凉,点在小字最下方,一个极小却清晰的三瓣莲花暗印,皇宫大内专用于密函的标记。
“老虔婆的手笔。”她声音从齿缝里磨出来,“养一窝吃人的猪仔,还嫌不够糟蹋糟粕地皮?”
刀尖点着朱批下覆盖的寒门墨宝,“得用状元郎的头骨当猪食槽才衬她那张‘贤德’脸,是吧?”
沈危周身寒意炸开。
“封锁宫门,太后寝宫,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走!” 统领领命飞奔而去,马蹄踩碎石板,急如骤雨。
几乎是同时。
砰!
书房的雕花门板应声爆碎,木屑裹着厉风炸开,一道朱红蟒袍的瘦削人影,鬼魅般闪入,足尖点地,直扑谢昭手中,被剖开的墨卷。
寒芒乍现,来者枯爪般的掌中,扣着个玲珑剔透的白玉酒壶。
太监面容惨白如同纸糊,鹰钩鼻透着死气,眼中精光刺人,行动间一丝声音也无,卷起腐骨阴风。
“杂碎!” 谢昭咒骂炸响,碎空刀闪电般格向酒壶,刀刃堪堪抵住壶颈。
她眼角瞥向太监空着的左手。“右手持毒,左手偷卷?呵,心分三瓣莲瓣,嫌自己死的慢?”
太监瞳孔猛缩,果然,他枯爪左手无声探向谢昭左手墨卷,刁毒至极,分筋错骨手,五指如钢钩,抓向她手腕要筋,指风带起一股甜腻的腥气。
谢昭不退反进,捏着墨卷的左手疾收,手臂险险擦过那剧毒指风,右手腕猛力一抖。
三根乌黑如毒蛇獠牙的寸长针尖,暴射而出,直刺太监迎面扑来的眉心,咽喉,心窝。
太监魂飞魄散,壶中必杀的毒酒也顾不得了,整个身体陀螺般猛旋,朱红蟒袍鼓胀如帆。
三枚毒针尽数钉入,翻飞的厚缎蟒袍,深陷进去。
毒壶同时脱手,碧绿酒液泼洒而出,毒烟嗤嗤作响,腐蚀着檀木地板。
“找死!”
谢昭嘴角却勾出一丝疯魔般的笑。等的就是你这分神,刀光一闪,竟是刀面平拍,抽在那旋身未稳的太监脸上。
啪!一声脆响!
刀锋下,太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喉结上下滚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脊上厚重的朱红蟒袍。
“滚回去,”谢昭的声音贴着太监汗湿的鬓角,“告诉你们那老佛爷,她藏的腌臜事,该翻出来晒晒皇城的太阳了!”
太和殿的金銮宝座下,百官如石化的林阵。那份沾着酒污墨渍卷轴,被谢昭像摔在,丹陛的御阶之上。
“都睁开眼好好瞧瞧!”
谢昭的刀尖指着一角,正是三瓣莲花印,和被朱批覆盖的“状元卷”。
“太后娘娘这几笔朱批写的真是漂亮!”她声音钉子般的嘲弄,“涂脂抹粉的本事,连朱雀街上最红牌的老鸨也得跪下喊祖宗!”
她踏前一步,靴底碾着丹陛上那道朱批的折痕,仿佛踩着某种粘稠污秽。
“把十年寒窗苦熬出来的状元墨卷,批成了沟渠里的垃圾,然后塞进去七头披着人皮的黑心货!”
她眼风刀子般刮过前排,几个抖如糠筛的七姓朝臣,“啧啧啧……这一手乾坤颠倒,青楼的花名册也不敢这么改!”
“诸位大人,给这种玩意儿山呼‘圣裁’,跪得挺齐整啊?膝盖骨都叫金粉融没了?”
“陛下!圣明烛照!”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御史踉跄出列,指着地上卷轴,须发戟张。
“这……这朱批……这暗印……老臣……求陛下主持公道,还……还永隆七年的学子一个天理昭昭!”
“求陛下主持公道!”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紧跟伏地叩首。
“陛下明鉴,此必是伪造,陷害太后……”另一派立刻喧哗起来。
就在此时。
“报!” 一个值守太监失魂落魄奔入大殿,扑倒在地,“太后……太后懿旨……”
众目睽睽下,太监哆嗦着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嘴唇哆嗦着,他下意识地一伸手,腰间的空壶当啷一声滚落在金砖上,格外刺耳。
所有人目光盯在,太监腰间和滚落的空壶上,又倏地转向面色惨白,坐于丹陛旁的皇后。
殿内落针可闻的静,方才还高喊着“伪造陷害”的那几个七姓走狗,脸色瞬间青灰如鬼,舌头像被冻僵了般僵在嘴里。
“好!好得很!”沈危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
“宗正寺何在?即刻封存此卷!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永隆七年春闱弊案,涉案人等,无论牵连至何处,一律严惩不贷!”
他目光如冰刃扫过群臣:“散朝!”
黄昏给宗人府高峻的檐角,涂了一层黯淡的血色。墨卷被封入玄铁匣内,沉入石室寒潭深处。
沈危跟在谢昭身后走出石室通道。灯光晦暗。
“慢着。”
他忽然出声。一把攥住谢昭刚收起,卷轴复制本的手腕,指腹外侧,赫然被墨卷粗糙撕开的纸页,边缘划出几道细长渗血的红痕。
“松手!”谢昭像猛地甩臂,沈危却更快,一块素净帕子已按在伤口上,动作干脆利落。
“蠢!”谢昭挣了一下没甩脱,嘴上像含着火药,“这点血口子包个屁,婆妈!”
沈危垂眸不语,指尖翻动帕角,动作利落地裹紧打结,力道恰好。
谢昭皱着眉看他系好那个结实的平结,“白痴,系得倒紧…”
腹诽未落,手腕骤然一松。沈危已收回手,转身处理其他卷宗。谢昭盯着包好的帕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昏黄灯光将她身影拉长,她垂下手。指尖似是无意间擦过,残破的猩红剑穗。一截松散的金线被悄然带出。
“见鬼,这破纸……哪来的毒麻刺感?”
那触感绝非寻常纸张……像掺了什么东西,剑穗上崩开的金线在她指尖捻过。
谢昭的目光扫过卷宗上,残留的一角纸毛纤维,极其细小的草屑。
系统提示:【溪云村…毒草…】